第4章

书名:梦华呓语  |  作者:山清水清  |  更新:2026-04-06
抱犊崮·白衣妻------------------------------------------,山不高,但陡,山顶一块大石头圆圆乎乎的,像个倒扣的馒头,当地人叫“崮”。从山下看,那崮顶常年罩着一层薄雾,晴天也在,雨天也在,老辈人说那不是雾,是那东西吐的气。,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条大蛇,有人说是条快要化龙的蛟,还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就是这座山活了,山自己会喘气。。她嫁过来的时候十八岁,陪嫁里有一对银镯子,白得发亮,上面刻着细细的鳞纹,不像花,倒像蛇皮。有人问她在哪打的,她说不知道,婆婆传下来的。再问,她就不说话了。,趁她睡着了偷出来戴,手腕细,镯子直往下掉。我妈看见了,一把夺过去,脸色都变了:“这不能摘!摘了蛇咬你!”。,我去抱犊崮后山的溪沟里摸螃蟹,翻石头的时候翻出一条小蛇,青黑色的,筷子那么长,盘在石头底下。我吓了一跳,往后一退,脚踩滑了,整个人摔进了溪沟里。那蛇从我手背上爬过去,凉丝丝的,可它没咬我,绕了个弯,游走了。,我奶奶放下手里的针线,拉过我的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像松了口气。“镯子还在,”她说,“它认得。”。,很久以前,抱犊崮底下住着一个货郎,姓周,就是她娘家的老祖宗。周货郎每天挑着担子翻山去峄县赶集,卖些针头线脑、洋火洋碱。有一年夏天,他从集上回来,走到抱犊崮半山腰那个叫“回龙坡”的地方,听见草丛里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条白蛇被野猪夹子夹住了。那蛇有小孩手腕粗,鳞片在月光下亮得像银子,身子一颤一颤的,夹口处渗着血。它看见周货郎,不逃,也不张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见过不少世面,可从来没被一条蛇这样看过。他说那蛇的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凶光,有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铁夹子锈死了,他使了好大的劲,手指磨破了皮,才把夹子撬开。白蛇从夹子里滑出来,在地上盘了一盘,抬起头朝他点了三下,然后游进了草丛里。,挑着担子回了家。,他枕边多了一枚铜钱。铜钱青绿绿的,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他以为是耗子叼来的,扔进了抽屉里。
第三天,**天,每天醒来,枕边都会多一枚铜钱。到第七天,铜钱变成了碎银子。又过了几天,碎银子变成了小银锭。
周货郎心里发毛了。夜里假装睡着,眯着眼看了一宿。后半夜月光最亮的时候,他看见一条细细的白蛇从门缝里游进来,轻轻落在枕边,嘴里衔着一锭银子,放下,又游走了。
他对着空气说了句:“够了,不用再送了。”
第二天,枕边果然没有银子了。
可事情没完。
那年秋天,周货郎去峄县赶集,在布摊上遇见一个女人。那女人穿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乌黑,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都是亮的。她看见周货郎,微微一笑,走过来问:“货郎,你家里可有妻室?”
周货郎那年二十五,光棍一条,老实巴交地摇了摇头。
女人说:“那你看我如何?”
周货郎脑子嗡了一下——不是迷糊,是太清醒了。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女人袖口底下,手腕上有一圈细细的疤,像被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他想起了那条白蛇身上的夹伤。
女人见他不说话,又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了一些:“你不必怕。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总不能害你。”
周货郎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想了想,说:“就叫我素贞吧。”
他们没办婚礼,就在周村的老屋里点了两根红烛,拜了天地。村里人议论纷纷,说这女人来路不明,长得又太好看,不像正经人家出来的。可素贞不在意这些,她把老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烧的饭菜比峄县馆子还好吃,对周货郎也体贴入微。最奇怪的是,她从来不出门,不赶集,不走亲戚,连院子门都很少出。有人问她,她就笑笑:“我怕晒。”
周货郎知道她怕的不是太阳。
婚后第二年,素贞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浓眉大眼,皮肤像她,白得发亮。素贞把这孩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从不许他去抱犊崮山上玩,也不许他靠近任何洞口——树洞、石洞、老鼠洞,都不行。
有一年冬天,村里几个孩子去抱犊崮后山的“黑龙潭”溜冰,那潭在半山腰的一个溶洞里,潭水碧绿碧绿的,深不见底。周货郎的儿子也要去,素贞追出来,一把将他拽回去,关上门,狠狠打了一顿。孩子哭得哇哇叫,素贞自己也哭。
周货郎问她:“你打他做什么?”
素贞说:“你不知道,那个黑龙潭底下住着东西。它认得我,也认得我儿子身上的气味。”
周货郎问什么东西,素贞又不说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十来年。素贞除了不出门、不下河、不进庙烧香之外,跟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她学会了绣花,绣出来的蝴蝶活灵活现,拿到峄县能卖不少钱。村里人渐渐也习惯了,不再议论她,只是私底下还叫她“那个白娘子”。
直到周货郎的儿子十二岁那年。
那年夏天闹旱灾,两个月没下一滴雨,庄稼全枯了。抱犊崮山上的树叶子卷成了筒,连黑龙潭的水都下去了一大截。村里人急得不行,几个老人商量着去黑龙潭求雨——老辈子的规矩,大旱之年要往潭里扔一只黑羊祭龙王爷。
素贞听说要祭黑龙潭,脸色一下就变了。
她拉着周货郎说:“今年不能去。那潭里住的不是龙王爷,是一条黑蛟,修了好几百年了,就等着这场旱灾逼人拿活物去祭它。它要的不是羊,是人。”
周货郎问她怎么知道的,素贞又不说了。她的秘密像她手腕上的疤一样,永远藏在袖子里。
村里人当然不信。周村的赵老爷子还当众笑话周货郎:“你娶了个疯婆娘,连龙王爷都敢编排。”他们照常去黑龙潭祭羊。黑羊被牵到潭边,绳子一解,那羊忽然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咩咩叫着往后退,四蹄刨地,怎么也不肯往前走。几个壮汉拿棍子抽它,羊被打得皮开肉绽,才踉踉跄跄到了潭边。还没站稳,潭水忽然翻了一下——就一下,那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被拖进了水里。
所有人都看见了。水面下有一个巨大的黑影,比牛大三倍,慢悠悠地沉了下去。
那天夜里,素贞收拾了行李,把周货郎和儿子叫到跟前。她说:“我要走了。黑蛟已经知道我在这山上,它找了我二十年,就是为了吞我这一身修为。”
周货郎说:“我跟你一起去。”
素贞摇头:“你去了,我就输定了。那个东西等的就是你——它知道你是我的软肋,它拿你逼我,我就什么都得给。”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把手上一只银镯子褪下来,套在儿子手腕上。就是那对镯子中的一只。
“这只镯子不能摘。将来你娶了媳妇,让媳妇戴。一代一代传下去,谁戴着它,蛇就不会咬谁。”
素贞走了之后,周货郎在山脚下守了三天三夜。
**天清晨,抱犊崮山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打了一个落地雷。紧接着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过来,电闪雷鸣,一场暴雨倾盆而下。那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干裂的田地喝饱了水,庄稼全活了,抱犊崮上的树一夜之间全绿了。
雨停之后,周货郎上了山。
他在黑龙潭边找到了素贞的衣服——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整整齐齐地叠在潭边的石头上,上面放着一只银镯子,和她留给儿子那只一模一样。衣裳旁边有一行水渍印子,弯弯曲曲的,一直延伸到潭水里。
潭水是绿的,深不见底,什么也看不见。
周货郎在那块石头上坐了一整天,天黑才下山。他把那件衣裳埋在老屋后面的枣树下,镯子揣在怀里,没有立碑,也没有哭。
后来他活了八十九岁,一辈子没有再娶。
每年清明,他都要去那棵枣树下坐一会儿。村里人说他老了以后脑子糊涂了,对着枣树叫“素贞”,对着月亮也叫“素贞”。可他儿子知道,**不糊涂。
**临死那天,是三月份,枣树还没发芽。他躺在床上,忽然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来了,我听见你镯子响了。”
然后闭了眼。
那对银镯子,一只跟着素贞沉在了黑龙潭底,一只在周家传了下来。传到我奶奶手上,又传到我妈手上,现在在我媳妇手上。我媳妇戴着它,果然从来没有被蛇咬过。去年她在院子里种菜,翻土翻出一条蝮蛇,那蛇从她脚背上爬过去,就像没看见她这个人似的,慢悠悠地游走了。
前年我回枣庄,专门去了一趟抱犊崮。
山还是那个山,黑龙潭还在,水还是绿的,深不见底。我在潭边坐了一会儿,捡了一块石头扔下去,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落在手背上,凉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忽然发现水珠不是透明的,是淡粉色的。
像桃花瓣的颜色。
我愣了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捧了一捧水,水是清的,什么颜色也没有。可手背上的水珠干了以后,留下一个淡淡的粉红色的印子,弯弯的,细细的,像一道疤,又像一片花瓣。
后来我去周村打听周家的事,村口一个老**跟我说:“周家的老屋还在,后头那棵枣树也还在。每年春天枣树开花的时候,你去闻,那花香里有一股女人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好闻。”
我问她闻没闻过。
老**笑了:“我活了八十二岁,闻了八十二年了。”
她伸出胳膊给我看。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白得发亮,上面刻着细细的鳞纹。
“我婆婆传给我的,”她说,“我婆婆的婆婆传下来的。你猜怎么着?我娘家也姓周。”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笑得很轻,像一阵风吹过枣树叶子。
那天晚上我住在抱犊崮山脚下一个农家乐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女人,头发很长,皮肤很白,坐在一棵枣树下剥莲子。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皮肤晒得黝黑,正在补一只箩筐。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空气里全是笑声。
不是笑出了声,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他们心里在笑的那种安静。
我站在梦的外面看了很久。
后来那女人抬起头,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镯子别摘。
我猛地醒了。
窗外的月亮很大,照在抱犊崮的崮顶上,那层薄雾还在,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盖着白纱的新娘子,坐在山顶上,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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