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诊金十两------------------------------------------，药香浓得化不开。，金针还摊在案上，未收。针尖沾着毒血，黑紫色的，在灯火下泛着诡异的光。她没看针，也没看榻上的人，目光落在窗纸外——雪还在下，沙沙地扑着木头，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挠。，在门帘外顿住脚步。。三个时辰了，从施针毕到现在，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直地望着虚空。只有眉尾那颗小痣，随呼吸轻轻颤动，欲言又止。。小姐摇头。。晴雪退下去换，再回来时，看见小姐终于动了——不是去喝那汤，而是探身去换榻上人的药巾。动作轻缓，药巾擦过额角，未惊动他眉峰。。，是细微的，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游走。沈舒绾按住他的手腕，三指切脉，眉尾的小痣蹙得更紧了。牵机毒比她想的更烈，逼出的三成毒血只是暂缓，毒已入髓，在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如蚁噬。“晴雪。”。晴雪忙上前，见小姐从药囊底抽出一张方子——不是纸，是革，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她师尊的字迹。“去煎。三碗水熬成一碗，文火，不可急。”，比划着问：小姐呢？“我守着。”，声音低下去，尾音散在药香里。晴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汤碗往案边推了推，无声退下。。
她的目光落在榻上人的脸上。灯火昏黄，将他的轮廓削得柔和，却仍看得出骨相——眉骨高，眼尾垂，唇薄而色淡。此刻泛着紫，是毒色。她想起十年前那个少年，也是这样的眉骨，在终南山脚的野花地里，坐在石头上**扭伤的脚踝，仰头冲她笑。
“小姑娘，可知下山路？”
她没说话，递了把山莓。他吃得满手紫红，笑得露出梨涡：“甜。你叫什么名字？”
“阿月。”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人报这个名字。后来师尊给她取号“素心”，说医仙一脉，不涉情，素无心，方能医人医己。她便把“阿月”埋了，埋在终南山的雪里，埋了十年。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沈舒绾的手指僵在药巾上。那人的眼睫在颤，眉头紧蹙，不知是要醒，还是陷得更深。指节发白，青筋凸起，仍死死攥着那枚玉佩。
“阿……”
气音轻忽，尾音散在药香里。
沈舒绾的手中药镊一顿，镊子尖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冷光。她背过身去，将镊子搁回案上，动作慢得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
“……月……”
完整的两个字，从干裂的唇间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沈舒绾的脊背绷直了，她没回头，声音比外头的雪还淡：“皇子认错人了。”
榻上没了声息。
她等了三息，才转回身。他仍闭着眼，刚才的清醒像是错觉，只是嘴唇还在翕动，反复念着，不知疲倦，与那枚玉佩一般，死死攥在手里不肯放。
沈舒绾重新坐下，每隔半个时辰，换药巾。
雪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没数换了多少次，只知道窗外的雪光从漆黑变成灰白，又变成淡淡的青。晴雪进来过三次，比手势劝她休息，她摇头，目光未离那张脸。
**回，晴雪端着空药碗，在门帘外站了很久。
她看见小姐的侧影——青灰布衣被灯火镀上一层暖色，却衬得脸色更白。小姐的左手搁在膝上，右手悬在榻边，指尖离那人的手腕只有三寸，像是随时准备去探脉，又像是……想碰什么，不敢碰。
晴雪还看见，小姐的右手腕上有一圈青紫。
是施针时被他攥的。那人昏迷中力大惊人，指痕深入肌理，已经泛出淤青。小姐没处理，没上药，就那么露在袖口外，随她每一次探身、每一次换药，在灯火下晃着。
哑女比了个手势，又收回。她退下去，在药炉边坐了一夜，听着内室的动静——水声，衣料窸窣声，偶尔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五更天，榻上的人退了高热。
沈舒绾倚着墙，终于睡去。手里还攥着药巾，眉心紧蹙，唇角微颤，不知梦里是何光景。晴雪轻手轻脚进来，取了一床棉被覆在她身上，又退出去。
小姐惊醒时，是三息之后。
茫然，眼底空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然后那层霜色迅速覆上来，她坐直身子，声音冷得像是从未睡过：“换药。”
晴雪递上新熬的药汁，黑稠，苦气刺鼻。沈舒绾接过，没立刻喂，而是先探了探榻上人的额头——温度正常了，至少此刻正常了。
她扶起他的头，药碗沿抵上他的唇。
喂不进去。他昏迷中牙关紧咬，药汁顺着下巴流进衣领，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出更深的痕迹。沈舒绾顿了顿，将碗搁回案上，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素白的，角上绣着一茎药草，是师尊留给她的。
她蘸了药汁，一点点润他的唇。
动作极慢，帕子擦过下唇的褶皱，擦过唇角干涸的血迹，擦过他无意识间抿紧的缝隙。她的目光垂着，睫毛在灯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只有眉尾那颗小痣，在轻轻颤。
润了七回，她终于放下帕子，重新端起药碗。这一次她用了巧劲，指尖在他颌下某处一按，牙关松了，药汁顺利灌进去。她喂得很慢，每一口都等他咽尽，再喂下一口，像是在细数什么，又像是在偿还什么。
一碗药尽，窗外天光大亮。
沈舒绾起身，将药碗递给晴雪，目光扫过榻上人的手——仍攥着玉佩，指节发白。她移开视线，落在自己右手腕上。那圈青紫更深了，指痕深入肌理，已经泛出淤青。她未曾上药，只是默默拉下袖口，遮住了那抹淤青。
“备针。”她说，“午时，再渡一次气。”
晴雪的手顿在半空。金针渡气，师尊明令，非濒死不可轻用，施者折寿。昨夜已经用过一次，今日再用——
小姐的目光扫过来，淡得像雪，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沉。晴雪低下头，无声地去备针。
沈舒绾独自站在窗前，望向外头的药圃。
雪覆盖了所有，只露出几株枯黄的草茎，是她秋天种的“念归”。师尊说，这草年年生，年年枯，最是韧性，根却总朝着长安的方向扎。她当时不懂，现在也不懂。她只知道，那株草的方向朝着山脚，就像她这十年，每日望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
她没回头，手指却不自觉地探入内袋——那里贴着心口，藏着半块玉佩，十年恒温。她的指尖在帕子上蹭了蹭，确认没有药渍，才触上那温润的玉面。
月牙形。缺了的边缘，与他腰间那枚严丝合缝。
她触了三息，收回手，将帕子收入袖中。那帕子上有她的血渍，昨夜咳的，与前三年的血渍叠在一起——未洗，与玉佩同置，是她给自己的交代。
“阿月。”
身后又传来气音，这次更清晰。她没回头，声音比外头的雪还淡：“皇子认错人了。”
同样的六个字，同样的背身。只是转身时，衣袖带风，掩盖了她微颤的手指。
窗上的冰花，在晨光里慢慢融化，化成一道道水痕，顺着窗纸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