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手术室------------------------------------------，陈慧被通知去医院做“术前准备”。通知上说是自愿的，但落款是卫健委的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逾期未完成者，将由社区安排统一处理。。陈慧本来不想带他，但找不到人照看。福利院说要提前三天预约，邻居说她有事，最后一个能帮忙的同事昨天突然不接她电话了。，只好带着陈默去医院。，玻璃外墙，门口有个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播放着“幸福生活，从新开始”的宣传语。进进出出的人都笑着，那种笑法很标准，嘴角上扬的角度都差不多。。消毒水的味道冲过来，混着某种花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闻着有点恶心。陈默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她。“妈妈，这里味道好怪。嗯，医院都这样。那我们快点走，办完事就走。”，只是把他往身边拉了拉。，安安静静的。没人玩手机，没人交头接耳，就那么坐着，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笑。有个老**抱着孙子，小孩大概三四岁，在奶奶腿上扭来扭去。老**轻轻拍他的背，脸上的笑容一直挂着，眼睛却是空的。，让陈默挨着她。对面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正放着宣传片。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温和，带着点磁性。“情绪调节芯片，让您告别焦虑，远离抑郁。植入过程无痛，只需十五分钟。术后即刻恢复正常生活。选择芯片，选择幸福。”，一个中年女人对着镜头笑，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上扬的：“以前我天天失眠，吃药也没用。自从植入芯片，每天都睡得特别好。真的，特别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她站起来，低头看陈默：“你在这等妈妈，别乱跑。”
陈默抓住她的手：“妈妈，多久？”
“很快，十五分钟。”
“那我数着。”陈默认真地说，“数到九百就出来了。”
陈慧愣了一下，蹲下来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陈默在她怀里挣了一下。
“妈妈？”
“没事。”陈慧松开他，站起来，“你好好数。”
她跟着护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眼睛盯着墙上的钟，嘴唇一动一动，真的在数数。
手术室的门是那种磨砂玻璃的，推开后是一道走廊，两边是并排的小房间。护士带她进了第三间，让她躺在一张窄窄的床上。头顶是手术灯，还没开，现在只是个白色的大圆盘。
“放松点，”护士说，往她太阳穴上贴电极片，凉的，“很快就好。”
陈慧躺在那，盯着天花板，感觉电极片贴在皮肤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
门开了，进来一个人。
周济民。
他穿着白大褂，比在办公室时看起来更瘦，眼眶陷下去，颧骨突出来。但脸上还挂着那种温和的笑。
“陈博士，”他站在床边，低头看她，“我亲自来给你做。”
陈慧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周济民拿起那个芯片，小拇指指甲盖大小，透明的一个小片，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问。
“芯片。”
“不只是芯片。”周济民把芯片举到眼前，“这是通往幸福的门票。有了它，你就不会焦虑，不会害怕，不会难过。”
陈慧还是没说话。
周济民放下芯片，看着她：“我知道你发现了那些东西。女娲系统，意识重建，数据优化。你以为你在保护什么？保护那些负面情绪？保护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压低声音：“你儿子七岁吧？叫陈默？”
陈慧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还没植入芯片。”周济民直起身，“按规定，八岁以下可以暂缓。但你想想，如果**妈被鉴定为‘情感不稳定’，社区会不会提前介入？”
陈慧的手攥紧了床单。
周济民拿起芯片，对着护士点点头：“开始吧。”
手术灯亮了，白花花的光刺进眼睛。陈慧眯起眼，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到太阳穴上，凉，然后是一阵刺痛。
她开始挣扎。不是害怕，是本能。那个东西在往皮肤里钻，她能感觉到，像一条小虫子在往里拱。
“按住她。”周济民的声音，远远的。
几只手按上来，按着她的肩膀，她的手臂，她的腿。她动不了，只能扭动头。她看见周济民站在旁边，低头看她，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
“很快就好。”他说，“你就不痛苦了。”
陈慧张嘴想喊，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响。那个东西钻得更深了，疼，像一根**进脑子里。
然后她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妈妈！”
是陈默的声音。
陈慧拼命扭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她。他身后站着一个护士，正拽着他的胳膊。
“小朋友，你不能进来——”
“妈妈！”陈默挣开护士的手，往她这边跑。
陈慧想喊“别过来”，但喊不出声。她看见陈默跑到床边，看见他伸手想抓她的手，看见一个护士从后面抱住他，他挣扎着，踢着腿。
“妈妈！妈妈！”
陈慧死死盯着他，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流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然后陈默摔倒了。
那个抱他的护士没站稳，带着他一起往后倒。陈默的头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没声了。
“小默！”
陈慧终于喊出来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被按得死死的。她看见儿子躺在地上，眼睛闭着，额头上有血。
周济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
“没事，晕过去了。”他走回床边，“继续。”
陈慧的眼睛还盯着地上的儿子，盯着他一动不动的身体，盯着他额头上那抹红色。
那个东西还在往里钻。
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像有人在水里搅，把所有的东西都搅浑。愤怒、恐惧、担心、心疼，都在慢慢变淡，变成一种模模糊糊的平静。
她拼命想抓住那些情绪，但它们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
最后她看见的，是儿子躺在地上的样子。
手术灯灭了。
周济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通知家属，手术出现意外，患者脑死亡。”
有人问：“那这个孩子怎么办？”
“先送急诊，检查一下。”周济民顿了顿，“完了送福利院。八岁以下，暂缓植入。”
陈慧的意识彻底沉进黑暗里。
那天晚上，陈默在医院醒过来。头上缠着绷带，头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锤子在里边敲。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站在床边，见他醒了，笑了笑。
“小朋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要裂开。
“**妈……”那个人的笑容收了收，“手术出了点意外，她已经走了。”
陈默没听懂。
什么叫走了？
那个人又说了什么，但他听不见了。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后来有人带他去做检查。一个机器套在他头上，嗡嗡转了半天。检查的人看着屏幕，皱起眉。
“这孩子脑部有损伤……无法植入芯片。”
另一个人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怎么办？”
“按规定，送福利院。标记一下，永久不可植入。”
陈默被带出医院时已经是半夜。他坐在一辆面包车里，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阿姨。车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有路灯晃过去，橘**的光。
他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要记住——会哭的人，才是真正活着的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
他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把所有的情绪都堵在里边，出不来。
车停了。阿姨拉他下车，带他走进一扇铁门。门后是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有些房间亮着灯，有些黑着。
“这是你的房间。”阿姨推开一扇门，“早点睡，明天有人来教你规矩。”
陈默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焊着铁栏杆，月光透过栏杆照进来，在地上印出一道一道的黑影。
他爬**，缩在角落里，盯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远处的屋顶。
他想起妈妈最后一次抱他，抱得那么紧，紧到他挣了一下。
他想起妈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好好数。”
他输了。他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护士出来告诉他，妈妈走了。
什么叫走了？
他到现在也没懂。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从今天起，他要一个人活着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
陈默蜷缩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月光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床头，移到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在人前皱过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