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边关世子，战报藏笺(1)------------------------------------------、孤云志，是在景和元年的冬天。，自请**不过半年。文帝对他这个第七子并不看重——黎贵人早逝，他在宫中无依无靠，既无母族扶持，也无朝臣攀附，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文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说："去吧，别给朕丢脸。"。，也是苦寒之地。冬日寒风如刀，夏日烈日如焚，春秋两季则是北狄犯边的高峰期。这里的将士，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对于京城来的"皇子"，既敬畏又轻视。"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能懂什么打仗？"这是云州军上下的普遍看法。。他知道，言语是无力的，唯有行动才能证明一切。，就是**城防。他花了整整一个月，走遍了云州城的每一寸城墙，查看了每一个烽火台，询问了每一个老兵。他记下云州军的****、粮草储备、武器装备，还有……最紧缺的物资。"缺盐。"老将赵破虏告诉他，"边军每月每人配盐三斤，但实际上只能领到一斤半。不是**不给，是运不过来。""为什么运不过来？""漕运有漕运的规矩，盐引有盐引的流向。"赵破虏压低声音，"世子，您刚从京城来，不懂这里的门道。边军的盐引，要经过层层盘剥，到了咱们手里，十成只剩五成。"："这是**。""是**，但也是规矩。"赵破虏苦笑，"世子，您要查，可以，但查完之后呢？盐引还是那些盐引，不会因为您查了就变多。"。
他知道赵破虏说的是实话。**要查，但更重要的是，找到一条新的盐路，一条不经过层层盘剥、能直接将盐运到云州的路。
他开始研究盐政。
他派人去淮安，调查双印库的运作机制；他派人去江南，了解盐商的网络；他甚至亲自微服私访，混在漕丁中间，看盐包是如何从盐场运**船的。
三个月后，他找到了答案。
燕国的盐政，表面上是由**垄断，实际上却是由江南十二家盐商共持。这十二家盐商，每年向**缴纳巨额盐税，换取盐引的独家经营权。而双印库，就是这十二家盐商与**之间的纽带——兵部虎符代表**，商印代表盐商，二者合扣，方可启库取盐。
"那么，"燕云问，"如果边军想要更多的盐，该怎么办？"
被询问的盐商犹豫了一下，说："除非……有额外的盐引。"
"额外的盐引？"
"就是不在正规账目上的盐引。"盐商压低声音，"世子，这是犯忌讳的事，小人不敢多说。"
燕云明白了。
所谓的"额外盐引"，就是私盐。私盐是违法的，但在边关，私盐却是将士们活命的保障。没有私盐，将士们就会缺盐，缺盐就会无力，无力就会战败，战败就会丢命。
这是一个死循环。
燕云决定打破这个循环。
他回到云州，召集心腹，制定了一个计划——"节气盐引"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以云州军的名义，向江南十二家盐商中的某一家，秘密购买额外的盐引。这些盐引不经过正规渠道，不进入官方账目，直接由漕运送到云州，专供边军使用。
"这是私调军粮，按律当诛。"赵破虏听完计划，脸色大变。
"我知道。"燕云平静地说，"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人承担。若将来事发，你们可以将所有责任推给我。"
"世子……"
"不必多说。"燕云打断他，"云州军三万将士的性命，比我的命重要。"
赵破虏沉默良久，忽然跪下："世子，末将愿随您共进退。"
燕云扶起他，摇摇头："不，你要活着，你要替我守住云州。"
他选择了楚怀远作为"节气盐引"计划的执行人。
楚怀远是云州军的千夫长，也是江南楚家的后人。楚家是江南十二家盐商之一，虽然势力不大，但正好可以作为"节气盐引"的掩护。更重要的是，楚怀远是个可靠的人——他忠勇、沉稳、不贪财、不怕死。
"怀远，"燕云将计划告诉他，"这件事，可能会要***人的命。你可以拒绝。"
楚怀远沉默片刻，问："世子，这些盐引，能救多少将士？"
"每年三千六百石，够三千人吃一年。"
"我干。"楚怀远毫不犹豫，"我爹是死在边关的，我知道缺盐的滋味。世子，您说吧，要我怎么做？"
燕云将一枚铜印交给他——那是他通过秘密渠道，从楚家老家主手中借来的"楚"字印。
"每年十二个节气，你用这枚印，从双印库提取三百石盐引，以军需的名义发往云州。账目上，这些盐引是损耗，是转运中的丢失，总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
"还有，"燕云顿了顿，"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家人。"
楚怀远点点头："世子放心，我楚怀远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家人。"
景和元年立春，第一笔"节气盐引"发出。
楚怀远以"军需"的名义，从双印库提取了三百石盐引，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云州。燕云亲自在城门口接应，将盐包分发到各营。
那一夜，云州军的将士们吃到了足额的盐。
燕云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星空，心中默默地说："这只是开始。"
二、十五年
"节气盐引"计划持续了五年。
五年间，楚怀远每到一个节气，就会从双印库提取三百石盐引，发往云州。这些盐引从未出过差错，从未被人发现，成为了云州军最稳定的补给来源。
燕云与楚怀远，也从最初的上下级，变成了知己。
他们很少见面——楚怀远常驻淮安，负责提取盐引；燕云驻守云州，负责接收分发。但他们通过密信保持联系，每一封信都经过特殊的加密，只有他们两人能读懂。
楚怀远在信中，会详细记录每一笔盐引的提取情况，包括时间、数量、经手人、运输路线。燕云则在回信中，告知云州军的近况，包括战况、伤亡、粮草需求。
这些信件，燕云都小心保存，锁在密室的最深处。
"世子，您为何如此看重这些信件？"赵破虏曾问。
"因为它们是证据。"燕云说，"证明楚怀远清白的证据。"
"证明清白？"
"如果有一天，节气盐引的事曝光，楚怀远会被定为私调军粮的钦犯。这些信件，可以证明他是受我指使，而非私自妄为。"
赵破虏沉默了。他看着燕云，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世子，有着超乎常人的深沉。
"世子，您……您早就想好了退路？"
"不是退路，是责任。"燕云淡淡地说，"我拉楚怀远下水，就要保他周全。这是做人的底线。"
景和五年冬月，北狄大举犯边。
那是燕云到云州以来，最惨烈的一战。北狄出动了五万骑兵，分三路进攻云州。燕云率部死守，激战七日七夜，最终击退敌军，但伤亡惨重——云州军阵亡七千人，伤一万余人。
楚怀远就是在那一战中牺牲的。
他奉命率三百残兵断后，为大军撤退赢得时机。面对五千敌骑，他死守阵地，直至最后一刻。战**点，楚怀远身中七箭，死于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消息传到云州，燕云独自在密室中坐了一夜。
他没有哭，只是将楚怀远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反复阅读。
那封信是景和五年立冬写的，信中提到，他刚刚完成了本年度的最后一笔"节气盐引"，数量三百石，已经发往云州。信末，他写道：
"世子，明年立春，怀远再来。愿云州平安，愿将士们都能吃到足额的盐。"
燕云将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怀远，我欠你一条命。"
他发誓，要找到楚怀远的家人，要保护他们，要……偿还这份债。
但楚怀远的家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楚怀远的妻子林氏，带着女儿楚意卿，隐居在苏州城的一条小巷中，从不与外人接触。燕云派去的人，只知道楚怀远有个女儿，名叫意卿，年方八岁，其他的，一无所知。
"世子，要不要再派人去查？"赵破虏问。
"不必了。"燕云摇头，"她们既然选择隐居，就不要打扰她们。只要知道她们平安，就够了。"
但他没有放弃。
每年冬至，他都会派人去苏州，偷偷给楚家送去一些银两和物资，以"楚怀远旧部"的名义。他知道林氏不会收，但他还是要送，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景和八年冬月，他收到了一个消息——林氏病逝，楚意卿不知所踪。
那一刻，燕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楚怀远为他而死，他却连楚怀远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这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耻辱。
他派出更多的人手，四处寻找楚意卿的下落。但江南那么大，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
当楚意卿站在他面前，说出"我是他的女儿"时，燕云感到一阵释然。
她来了，她平安，她……长大了。
三、初相见
密室中，烛火摇曳。
燕云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她穿着一身男装，面色黝黑，显然是一路风霜所致。但她的眼睛，清亮如秋水，与楚怀远如出一辙。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经历过磨难的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楚意卿答。
二十三。比他小了七岁。楚怀远牺牲时，她只有八岁，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
"去年冬月病逝。"楚意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与父亲同日。"
燕云心中一痛。
他知道那种痛。十五年前，他得知楚怀远牺牲的消息时，也是这种感觉——像是心口被人捅了一刀，鲜血淋漓，却喊不出声。
"你……为何来云州？"
"我想知道，父亲为何而死。"楚意卿直视他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节气盐引，知道父亲不只是千夫长，还是您的暗桩，知道……"她顿了顿，"知道您一直在找我。"
燕云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么多。那些他以为深藏不露的秘密，她竟然一清二楚。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淮安待了三年，整理双印库的账目。"楚意卿淡淡地说，"父亲的笔迹，我认得。那些节气盐引的记录，我都看见了。"
燕云心中一凛。
她看见了？那她……有没有告诉别人？
"你……"
"我焚了。"楚意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的记录，所有的证据，我都焚了。现在，只有您知我知，天知地知。"
燕云愣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还狠。"
"不是狠，是清醒。"楚意卿说，"那些记录，如果留下来，就是祸根。父亲已经死了，我不想让他死后还背上罪名。"
"你不恨我？"燕云问，"是我拉你父亲下水的，是我让他去执行节气盐引计划的。如果没有我，他现在还活着。"
楚意卿沉默片刻，说："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我在淮安三年，看到了很多事。我看到了盐引是如何流转的，看到了军粮是如何运送的，看到了……边关将士是如何活命的。如果没有节气盐引，云州军早就垮了。父亲的选择，是对的。"
燕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女。她经历了丧父之痛、丧母之痛，却还能如此理智地分析问题，还能……理解他的苦衷。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要回淮安。"楚意卿说，"双印库需要有人掌账，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不怕危险？"
"怕。"她坦然承认，"但这是我楚家的责任。父亲守护了节气盐引十五年，现在轮到我了。"
燕云沉默了。
他想挽留她，想让她留在云州，想保护她。但他知道，他不能。
她是楚怀远的女儿，她有她自己的使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束缚她的脚步。
"好。"他点点头，"你去淮安，我……我会继续守护云州。"
楚意卿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世子，您为何自请**？"
燕云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斟酌着用词，"因为我不适合朝堂。"
"不适合？"
"朝堂上，需要勾心斗角，需要结党营私，需要……"他顿了顿，"需要伪装。我不擅长这些，也不想做这些。"
"所以您选择来边关？"
"边关简单。"燕云说，"敌人就在城外，朋友就在身边。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楚意卿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他的话。
"世子，"她说，"您和我父亲，很像。"
"像？"
"都是简单的人，都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都不怕死。"她顿了顿，"但您比他幸运，因为您还活着。"
燕云心中一痛。
她说得对，他还活着，而楚怀远死了。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罪孽。
"我会替你父亲，活下去。"他说，"替他守护云州，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楚意卿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福："那就有劳世子了。"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世子，"她没有回头，"每年冬至，我会派人送一批盐引到云州，以损耗的名义。数量不会太多，但应该够应急之用。"
燕云愣住了。
"你……"
"这是楚家的债，也是楚家的命。"她说完，推门而出，消失在风雪之中。
燕云独自坐在密室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楚"字印，轻轻抚过印上那个"楚"字，抚过右下角那点微凸的玉屑。
"怀远，你的女儿，比你还要倔强。"
他知道赵破虏说的是实话。**要查，但更重要的是，找到一条新的盐路，一条不经过层层盘剥、能直接将盐运到云州的路。
他开始研究盐政。
他派人去淮安，调查双印库的运作机制；他派人去江南，了解盐商的网络；他甚至亲自微服私访，混在漕丁中间，看盐包是如何从盐场运**船的。
三个月后，他找到了答案。
燕国的盐政，表面上是由**垄断，实际上却是由江南十二家盐商共持。这十二家盐商，每年向**缴纳巨额盐税，换取盐引的独家经营权。而双印库，就是这十二家盐商与**之间的纽带——兵部虎符代表**，商印代表盐商，二者合扣，方可启库取盐。
"那么，"燕云问，"如果边军想要更多的盐，该怎么办？"
被询问的盐商犹豫了一下，说："除非……有额外的盐引。"
"额外的盐引？"
"就是不在正规账目上的盐引。"盐商压低声音，"世子，这是犯忌讳的事，小人不敢多说。"
燕云明白了。
所谓的"额外盐引"，就是私盐。私盐是违法的，但在边关，私盐却是将士们活命的保障。没有私盐，将士们就会缺盐，缺盐就会无力，无力就会战败，战败就会丢命。
这是一个死循环。
燕云决定打破这个循环。
他回到云州，召集心腹，制定了一个计划——"节气盐引"计划。
这个计划的核心是：以云州军的名义，向江南十二家盐商中的某一家，秘密购买额外的盐引。这些盐引不经过正规渠道，不进入官方账目，直接由漕运送到云州，专供边军使用。
"这是私调军粮，按律当诛。"赵破虏听完计划，脸色大变。
"我知道。"燕云平静地说，"所以，这件事只能由我一人承担。若将来事发，你们可以将所有责任推给我。"
"世子……"
"不必多说。"燕云打断他，"云州军三万将士的性命，比我的命重要。"
赵破虏沉默良久，忽然跪下："世子，末将愿随您共进退。"
燕云扶起他，摇摇头："不，你要活着，你要替我守住云州。"
他选择了楚怀远作为"节气盐引"计划的执行人。
楚怀远是云州军的千夫长，也是江南楚家的后人。楚家是江南十二家盐商之一，虽然势力不大，但正好可以作为"节气盐引"的掩护。更重要的是，楚怀远是个可靠的人——他忠勇、沉稳、不贪财、不怕死。
"怀远，"燕云将计划告诉他，"这件事，可能会要***人的命。你可以拒绝。"
楚怀远沉默片刻，问："世子，这些盐引，能救多少将士？"
"每年三千六百石，够三千人吃一年。"
"我干。"楚怀远毫不犹豫，"我爹是死在边关的，我知道缺盐的滋味。世子，您说吧，要我怎么做？"
燕云将一枚铜印交给他——那是他通过秘密渠道，从楚家老家主手中借来的"楚"字印。
"每年十二个节气，你用这枚印，从双印库提取三百石盐引，以军需的名义发往云州。账目上，这些盐引是损耗，是转运中的丢失，总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明白。"
"还有，"燕云顿了顿，"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的家人。"
楚怀远点点头："世子放心，我楚怀远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家人。"
景和元年立春，第一笔"节气盐引"发出。
楚怀远以"军需"的名义，从双印库提取了三百石盐引，通过秘密渠道运往云州。燕云亲自在城门口接应，将盐包分发到各营。
那一夜，云州军的将士们吃到了足额的盐。
燕云站在城墙上，望着南方的星空，心中默默地说："这只是开始。"
二、十五年
"节气盐引"计划持续了五年。
五年间，楚怀远每到一个节气，就会从双印库提取三百石盐引，发往云州。这些盐引从未出过差错，从未被人发现，成为了云州军最稳定的补给来源。
燕云与楚怀远，也从最初的上下级，变成了知己。
他们很少见面——楚怀远常驻淮安，负责提取盐引；燕云驻守云州，负责接收分发。但他们通过密信保持联系，每一封信都经过特殊的加密，只有他们两人能读懂。
楚怀远在信中，会详细记录每一笔盐引的提取情况，包括时间、数量、经手人、运输路线。燕云则在回信中，告知云州军的近况，包括战况、伤亡、粮草需求。
这些信件，燕云都小心保存，锁在密室的最深处。
"世子，您为何如此看重这些信件？"赵破虏曾问。
"因为它们是证据。"燕云说，"证明楚怀远清白的证据。"
"证明清白？"
"如果有一天，节气盐引的事曝光，楚怀远会被定为私调军粮的钦犯。这些信件，可以证明他是受我指使，而非私自妄为。"
赵破虏沉默了。他看着燕云，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世子，有着超乎常人的深沉。
"世子，您……您早就想好了退路？"
"不是退路，是责任。"燕云淡淡地说，"我拉楚怀远下水，就要保他周全。这是做人的底线。"
景和五年冬月，北狄大举犯边。
那是燕云到云州以来，最惨烈的一战。北狄出动了五万骑兵，分三路进攻云州。燕云率部死守，激战七日七夜，最终击退敌军，但伤亡惨重——云州军阵亡七千人，伤一万余人。
楚怀远就是在那一战中牺牲的。
他奉命率三百残兵断后，为大军撤退赢得时机。面对五千敌骑，他死守阵地，直至最后一刻。战**点，楚怀远身中七箭，死于乱刀之下，尸骨无存。
消息传到云州，燕云独自在密室中坐了一夜。
他没有哭，只是将楚怀远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反复阅读。
那封信是景和五年立冬写的，信中提到，他刚刚完成了本年度的最后一笔"节气盐引"，数量三百石，已经发往云州。信末，他写道：
"世子，明年立春，怀远再来。愿云州平安，愿将士们都能吃到足额的盐。"
燕云将信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怀远，我欠你一条命。"
他发誓，要找到楚怀远的家人，要保护他们，要……偿还这份债。
但楚怀远的家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
楚怀远的妻子林氏，带着女儿楚意卿，隐居在苏州城的一条小巷中，从不与外人接触。燕云派去的人，只知道楚怀远有个女儿，名叫意卿，年方八岁，其他的，一无所知。
"世子，要不要再派人去查？"赵破虏问。
"不必了。"燕云摇头，"她们既然选择隐居，就不要打扰她们。只要知道她们平安，就够了。"
但他没有放弃。
每年冬至，他都会派人去苏州，偷偷给楚家送去一些银两和物资，以"楚怀远旧部"的名义。他知道林氏不会收，但他还是要送，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景和八年冬月，他收到了一个消息——林氏病逝，楚意卿不知所踪。
那一刻，燕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
楚怀远为他而死，他却连楚怀远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这是他的失职，是他的耻辱。
他派出更多的人手，四处寻找楚意卿的下落。但江南那么大，一个弱女子，能去哪里？
他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了。
当楚意卿站在他面前，说出"我是他的女儿"时，燕云感到一阵释然。
她来了，她平安，她……长大了。
三、初相见
密室中，烛火摇曳。
燕云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她穿着一身男装，面色黝黑，显然是一路风霜所致。但她的眼睛，清亮如秋水，与楚怀远如出一辙。那是一双见过世面、经历过磨难的眼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你……多大了？"他问。
"二十三。"楚意卿答。
二十三。比他小了七岁。楚怀远牺牲时，她只有八岁，现在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
"去年冬月病逝。"楚意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与父亲同日。"
燕云心中一痛。
他知道那种痛。十五年前，他得知楚怀远牺牲的消息时，也是这种感觉——像是心口被人捅了一刀，鲜血淋漓，却喊不出声。
"你……为何来云州？"
"我想知道，父亲为何而死。"楚意卿直视他的眼睛，"现在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节气盐引，知道父亲不只是千夫长，还是您的暗桩，知道……"她顿了顿，"知道您一直在找我。"
燕云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竟然知道这么多。那些他以为深藏不露的秘密，她竟然一清二楚。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淮安待了三年，整理双印库的账目。"楚意卿淡淡地说，"父亲的笔迹，我认得。那些节气盐引的记录，我都看见了。"
燕云心中一凛。
她看见了？那她……有没有告诉别人？
"你……"
"我焚了。"楚意卿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所有的记录，所有的证据，我都焚了。现在，只有您知我知，天知地知。"
燕云愣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比你父亲还狠。"
"不是狠，是清醒。"楚意卿说，"那些记录，如果留下来，就是祸根。父亲已经死了，我不想让他死后还背上罪名。"
"你不恨我？"燕云问，"是我拉你父亲下水的，是我让他去执行节气盐引计划的。如果没有我，他现在还活着。"
楚意卿沉默片刻，说："恨过。"
"现在呢？"
"现在不恨了。"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我在淮安三年，看到了很多事。我看到了盐引是如何流转的，看到了军粮是如何运送的，看到了……边关将士是如何活命的。如果没有节气盐引，云州军早就垮了。父亲的选择，是对的。"
燕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少女。她经历了丧父之痛、丧母之痛，却还能如此理智地分析问题，还能……理解他的苦衷。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要回淮安。"楚意卿说，"双印库需要有人掌账，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你不怕危险？"
"怕。"她坦然承认，"但这是我楚家的责任。父亲守护了节气盐引十五年，现在轮到我了。"
燕云沉默了。
他想挽留她，想让她留在云州，想保护她。但他知道，他不能。
她是楚怀远的女儿，她有她自己的使命。他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束缚她的脚步。
"好。"他点点头，"你去淮安，我……我会继续守护云州。"
楚意卿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世子，您为何自请**？"
燕云一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因为……"他斟酌着用词，"因为我不适合朝堂。"
"不适合？"
"朝堂上，需要勾心斗角，需要结党营私，需要……"他顿了顿，"需要伪装。我不擅长这些，也不想做这些。"
"所以您选择来边关？"
"边关简单。"燕云说，"敌人就在城外，朋友就在身边。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楚意卿点点头，像是理解了他的话。
"世子，"她说，"您和我父亲，很像。"
"像？"
"都是简单的人，都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都不怕死。"她顿了顿，"但您比他幸运，因为您还活着。"
燕云心中一痛。
她说得对，他还活着，而楚怀远死了。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罪孽。
"我会替你父亲，活下去。"他说，"替他守护云州，守护……他想要守护的一切。"
楚意卿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福："那就有劳世子了。"
她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世子，"她没有回头，"每年冬至，我会派人送一批盐引到云州，以损耗的名义。数量不会太多，但应该够应急之用。"
燕云愣住了。
"你……"
"这是楚家的债，也是楚家的命。"她说完，推门而出，消失在风雪之中。
燕云独自坐在密室中，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案上的"楚"字印，轻轻抚过印上那个"楚"字，抚过右下角那点微凸的玉屑。
"怀远，你的女儿，比你还要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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