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维

图书馆里------------------------------------------，五月盛夏。“到了吗？”手机屏幕亮起。“急啥？我走着来的。”纪岚随手拍了张街景发过去。。他习惯了，把手机塞回口袋。日头毒辣，没走多远，汗就洇湿了后背。，他拐进去买了两个木棍雪糕。结账时咂舌：一个竟要十块。“这图书馆怎么关着门？”他附上一个疑惑的兔子表情。，毫无动静。纪岚耐不住了，一连串表情轰炸过去，紧接着拨了语音通话。“你干嘛？不知道图书馆里不能打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介于少女的清脆与未褪的稚气之间。“石舒雨！你丫又不回我消息。”纪岚压低嗓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融化的奶渍。 “侧门，楼梯上二楼。”说完，通话利落地断了。……明明是她叫我来的。。沿着螺旋楼梯爬上二楼，推开门，空旷的大厅里只有寥寥数人，散落在巨大的书架间，安静地翻阅。，他看到了石舒雨。她独自占着一张长桌，桌面几乎被习题和试卷淹没。纪岚在她旁边轻轻坐下，也抽出自己的作业。“咳，”见她头也不抬，纪岚凑近些，“石舒雨，这儿人也太少了吧？人们失去了梦，失去了对想象的耐心，自然就不会想来图书馆了。”她的笔尖未停，不知是在解释，还是自语，“更何况，以前人也不多。”
“行行，明白了。喏，这个给你。”纪岚从书包里掏出包好的雪糕递过去，“刚买的，味儿不错。”
“谢谢。”她接过，站起身。
“哎，你去哪儿？”
“吃雪糕。”
“在这儿不行？”
“图书馆里不能吃东西。”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条数学公式。
纪岚哑然，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等她离开时，纪岚瞥见她作业纸上工整秀丽的字迹，心里微微一叹。石舒雨是独生女，父母管教极严，一切为学习让路。有时候他觉得，她快被那些规矩给编织成一个精致的洋娃娃了。
片刻，石舒雨回来了，嘴角干干净净，大概又特意去清洗过。
整个上午，两人没再多话。石舒雨专注地写她的作业，纪岚写到一半，心思就飘到了摊开的科幻小说上。
“平行宇宙……真敢想。”他盯着书页，小声嘀咕。
临近中午，随便应付完午饭，石舒雨抬脚又要往图书馆走，却被纪岚侧身拦住。
“你……干嘛？”她蹙起眉，语气里有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石舒雨，你大周末把我叫出来，就为了让我观摩你写作业？”
“嗯。”
“嗯？！”纪岚的眉头拧了起来，“你逗我呢？”
“没有逗你。”她依然平静。
纪岚彻底没辙了。这人是不是学习学得有点……不近人情了？
两人在街边僵持着。阳光灼人，晒得纪岚有些烦躁。忽然，他灵光一现。
“要不，去护太公园逛逛？离这儿不远。”
“那是什么地方？”
“就一个公园，有树有湖，比图书馆凉快。”
她沉默了一会，没掏手机，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走吧。”说完，她走向一旁停车区，推出了自己的山地车。
纪岚这才猛地愣住——完了，我是走路来的。
“那个……舒雨，”他尴尬地挠挠头，目光落在她那辆漂亮的车上，“我……没骑车。”
“你可以走过去。”她扶着车把，说得理所当然。
纪岚一噎，喉结动了动，挤出一个大概是笑容的表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刚刚那句话，是个‘请求’，不是‘陈述’？”
“听不懂。”
“我是说，你这车，能不能前半程你骑，后半程我骑？”他摆出最诚恳可怜的表情。
“这是我的车，你不能骑。”
“那这样，”纪岚一咬牙，“以后每个周末，只要你要来图书馆，我都陪你。”他又低声飞快地补了半句，“……哪怕我就在旁边看闲书。”
一片云飘来，遮住了部分炽热的阳光。就在那明暗交替的瞬间，纪岚清清楚楚地捕捉到，石舒雨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却分明是计划得逞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成交。”她答应得干脆利落。
云朵游开，阳光重新倾泻下来。纪岚望着已经骑上车的石舒雨，忽然有种把自己典当了出去的、甜而微涩的懊恼。
“喂，你等等我！”
约莫十分钟后，来到一个十字路口，纪岚停了下来，望着面前岔开的两条路有些茫然。
“累了？”石舒雨刹住车，回头看他，难得主动问了一句。
“不是……我忘记该往哪边走了。”
“你没来过吗？！”石舒雨的声音陡然拔高，车身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这不正要去嘛……”纪岚底气不足地摸了摸鼻子。
“你！”石舒雨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不靠谱”。她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到嘴边的数落咽了回去。“算了。”她利落地翻身下车，将山地车往纪岚手里一推，“看着车。”然后径直走向路边树荫下一位蹬三轮车休息的大爷。
“大爷，请问一下，护太公园是往哪个方向走啊？”
纪岚扶着那辆车，目光不由地追随着她。**的风拂过她扎起的马尾，她微微倾身询问，声音清晰温和，脸上带着一种自然的、礼貌的微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跳动的光斑。这一刻的石舒雨，和教室里那个埋头刷题、表情近乎麻木的她，和那个严格按照“图书馆准则”行事的她，截然不同。她显得……生动而舒展。
“喂，发什么呆呢？”石舒雨不知何时已走回来，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出神。“问清楚了，前面路口左转，再骑大概十五分钟。给，该你骑了，跟紧我。”她简明扼要地交代完，指了指山地车，自己则走到前面去。
纪岚连忙跨上山地车，蹬了几下追上去。或许是才上初一，他的身量还没完全长开，石舒雨这辆调好高度的山地车他骑起来竟意外的合脚。
又骑了一阵，路过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的云层刚好散开，**灿烂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清晰地投在路面上。四周的景物瞬间变得鲜明起来，那种在图书馆昏暗角落或城市楼宇间萦绕的、若有若无的虚无感，仿佛也被这热烈的日光驱散了不少。
“石舒雨，你等一下！”纪岚忽然捏闸停下，冲着前面喊。
前面的身影顿住，回过头，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眼：“又怎么了？”
“我们……合个影吧？纪念第一次‘远征’。”纪岚举起手机，半开玩笑地说。
“我讨厌拍照。”石舒雨拒绝得干脆利落，眉头习惯性地轻蹙了一下，那是她面对“无意义”事物时的标准表情。
“不拍脸，”纪岚早有预料似的，马上接口，指了指两人脚下，“就拍影子，或者……拍个地面，证明我们来过这条路上。”
石舒雨脸上露出一副“你脑子是不是被太阳晒坏了”的无奈神情，但看着纪岚举着手机、有点执拗又有点期待的样子，她抿了抿嘴，没再反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和纪岚被拉长的影子，又看了看脚下灰色的路面，最终，将自己一只穿着红色的运动鞋的脚向前挪了半步，鞋尖微偏，形成一个随意的角度。
纪岚立刻会意，也将自己蓝色的运动鞋凑过去，两只鞋的鞋尖相对，在日光下形成一个松散的“八”字。他快速蹲下，找准角度，“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屏幕上，两只款式不同的鞋子挨在一起，身后是两道并排的、向前延伸的自行车轮印，和斑驳树影。
“幼稚。”石舒雨瞥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评价道，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嫌弃。说完，她便重新转身，身影融进前方明晃晃的光线里，只是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像是在等他跟上。
纪岚收起手机，踩下踏板，朝着她身影的方向，追进那片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