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草径谋生心向南城------------------------------------------，城西陋巷里的风都带着几分草木清香。，早已不是当初那间门可罗雀的破屋。简陋的门板被擦得干干净净，屋前扫得清爽，屋内一排排草药捆扎整齐，瓦罐药炉常年温着火，一走近便能闻到一股让人安心的药气。，洗得发白，却整洁挺括。十六岁的年纪，眉眼愈见清和，坐诊时垂眸碾药、搭脉问诊的模样沉稳安静，明明年纪最轻，却比城里不少老郎中更让人信服。。、挑夫、脚夫、作坊工匠、仆妇下人。他们舍不得大医馆的高昂诊金，却信得过苏鸣——收费低，出手准，心肠好，从不看人下菜碟。、跌打扭伤、风寒发热、疮毒湿疹，他都手到擒来。有时遇到实在穷困的，他便不收诊金，只随手抓几副草药送人。日子不算富裕，却也不再为一口吃食发愁，兜里渐渐有了余钱。，小石头总会溜过来，往药铺门槛上一坐，晃着两条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整日跟着虎子他们忙活，人晒黑了些，眼神却更亮，一口一个“苏鸣哥”，比亲兄弟还亲。，最后一位病人离开，苏鸣正低头整理药筐，将晒干的草药分类捆好。，挤眉弄眼，笑得一脸促狭：“苏鸣哥，你现在药铺生意这么好，也能挣钱了，是不是该琢磨琢磨娶媳妇了？”，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接话。，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你跟我说，你看上哪家姑娘了？这城里东西南北街的姑娘家我都门儿清，张家丫头勤快，**妹子嘴甜，就连街口那个小寡妇……闭嘴。”苏鸣轻描淡写一句打断。，却还是一脸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嘛，你都十六了，也该想想了……”
苏鸣不再理他胡闹，将手中草药放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小石头，你在城里消息最灵，我问你一件事。”
“啥？”小石头立刻精神起来。
“侯府，你知道多少？”
“侯府？”小石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就是城南那个特别大、特别气派的侯家？”
“是。”苏鸣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等这个话题，等了太久。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旁敲侧击地听人闲聊，不敢明目张胆追问，怕引人怀疑。如今借着小石头随口闲聊问出，最是自然。
小石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皱起眉：“侯府啊……那地方大是大，可咱们平时根本靠近不了，看门的护院凶得很，谁没事往那儿凑。”
“里面的人，你知道些什么？”苏鸣声音放得更缓。
“小姐？好像没有听说侯家有小姐。”小石头努力回忆，“倒是有个公子，以前可风光了，穿得漂漂亮亮，后面跟着一大堆下人，整天出城游山玩水。”
苏鸣的心轻轻一提。
侯景轩。
定是他。
“他人呢？”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很久没见到了。”小石头摇摇头，“至少大半年没在城里晃过了，听说要么是去外地做生意，要么是躲在家里不出来，谁知道呢。那种大户人家的事，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打听的。”
苏鸣沉默下来。
侯家公子不在城中。
那他的母亲凌清婉呢？是跟着侯景轩一同外出，还是依旧留在侯府深处？
父亲当年追寻至此，到底有没有见过母亲？后来又去了哪里？
一连串疑问压在心底，却无人可问。
小石头知道的，终究有限。这小子消息灵通，也只限于街头巷尾、市井杂事，侯府高墙深院，内里人事隐秘，不是一个曾经的小乞丐能触及的。
算起来，苏鸣从零星路人、求医的下人口中听到的碎片，比小石头知道的还要多些。
“怎么突然问侯府？”小石头奇怪地看他，“苏鸣哥，你认识里面的人？”
“不认识。”苏鸣淡淡摇头，重新拿起草药，“只是听人提过，随口一问。”
他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整理药材，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眼底深处。
不能急。
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
他现在有了药铺，有了正当身份，已经比一年前那个连城门都不知往哪走的少年强了太多。只要再稳一点，再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总有靠近侯府的一日。
小石头见他不愿多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又东拉西扯说了些街头趣事，便蹦蹦跳跳回去找虎子了。
药铺里重归安静。
苏鸣坐在小板凳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筐边缘。
小石头那句无心的话，却点醒了他。
挣钱。
他现在能挣钱了，可挣的钱，只够他一人糊口。
而那群把他拉入伙、给他遮风挡雨、冒着风险为他偷医书、为他盖起这间药铺的兄弟，还在泥里打滚。
四五十个半大少年，曾经白天乞讨、夜晚偷盗，在刀口上过日子。今日有饭吃，明日不知死活，被人打骂、被官府追捕、被其他地痞****，随时可能横死街头。
虎子性子硬，讲义气，撑着这么一帮人，不容易。
苏鸣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他不能只顾自己安稳。
兄弟们给了他一条正路，他也要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总不能一辈子靠乞讨、**过活。那不是长久之计，更不是做人之道。迟早有一天，要么被人打死，要么被官府抓去，要么在黑吃黑里丢了性命。
他要给他们谋一条正经出路。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许久，这天夜里，等药材收拾妥当，苏鸣关上药铺门，径直往那间废弃祠堂走去。
许久没来，祠堂依旧破旧，却干净整齐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杂乱肮脏。
虎子正坐在灯下，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屋里还有七八个年纪稍大的少年，正低声商量着什么，气氛有些凝重。
见苏鸣进来，众人都停下动作。
“苏鸣哥。”
“你来了。”
虎子抬眼，放下刀，声音依旧沉稳：“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苏鸣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坚定：
“虎子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和兄弟们商量。”
“你说。”虎子点头。
“我现在药铺生意还算稳定，多少能挣一点。”苏鸣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但兄弟们总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乞讨、偷盗，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出事。”
虎子沉默。
这话，他何尝没想过。
四五十号兄弟，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最小的才八九岁，最大的不过十七八。跟着他混一口饭吃，可他心里清楚，这种日子，撑不了一辈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虎子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城里不止我们一伙人，地盘就这么大。要想站稳脚跟，不被人欺负，不被人抢食，只有一条路——成立帮派，学武强身，跟他们硬拼。”
他说的是底层最直接的生存法则。
不学武，不抱团，不狠一点，连残羹剩饭都轮不到他们。其他帮派只会把他们往死里欺负，官府**，地痞霸凌，任何一条路子，都不会有他们的份。
虎子不是想作恶，他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苏鸣听懂了。
他没有否定虎子的话，只是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学武、立帮派，能自保，可依旧是打打杀杀，迟早还是死路一条。我有另一条路，不用偷，不用抢，不用拼命，一样能让兄弟们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
“什么路？”虎子抬眼，目光锐利。
“采药。”
苏鸣声音清晰：
“城外深山老林里，遍地都是草药。我懂药理，知道什么药材值钱，什么能治伤，什么能卖钱。兄弟们有力气，能爬山，能寻草，以后不再上街乞讨，不再夜里偷盗，全都进山采药。”
“采回来的药材，送到我的药铺。我负责整理、晾晒、炮制、售卖。挣来的钱，兄弟们一起分。”
“有人负责进山采挖，有人负责运送，有人负责晾晒分拣，有人跟着我学药理、学治病。以后药铺做大了，还能多开几间，让兄弟们都有活干，有家回，有饭吃，有钱存。”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过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一席话，说得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双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用偷。
不用抢。
不用打打杀杀。
靠力气，靠双手，靠草药，挣钱活命。
这是他们从来不敢想的日子。
虎子久久没有说话，死死盯着苏鸣，像是要确认他不是在说梦话。
“你想清楚了？”虎子声音低沉，“草药这东西，能养活四五十号人？”
“能。”苏鸣点头，无比肯定，“城里大大小小医馆、药铺，每天都要消耗大量药材。只要药材真、药效好，就一定有人收。我懂医术，我能保证我们的药，比别人的好。”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挣不了大钱，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拿命去赌。”
虎子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微微起伏。
他这辈子，打打杀杀，忍饥挨饿，被人踩在泥里，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一条路。
靠双手，靠力气，走正路。
活成一个人。
而不是一条野狗。
良久，虎子停下脚步，猛地看向苏鸣，重重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从今天起，兄弟们，不再做乞丐，不再做贼。
进山，采药！”
一句话，定了乾坤。
第二天，云澜郡城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往日里在街头巷尾游荡乞讨、偷鸡摸狗的那一群少年乞丐，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街头没有了他们的身影，巷口没有了他们的嬉闹，破庙祠堂空无一人，就连平日里最容易被顺手牵羊的店铺门口，也安安静静。
有人说他们被官府抓了。
有人说他们被别的帮派打跑了。
有人说他们集体**了。
谁也不知道。
那一伙曾经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全都悄无声息地出了城，一头扎进了城西连绵的深山老林之中。
清晨天不亮，虎子就点齐人手。
四五十个少年，背着简陋的竹筐、麻袋、柴刀，浩浩荡荡往山里走。队伍里有高有矮，有大有小，却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苏鸣提前一夜，把所有能用到的草药图样、生长位置、采摘时节、分辨方法，一一讲给他们听。
“这种叶子边缘有锯齿，开小黄花的，是金银花，治风热感冒，值钱。”
“这种长在阴湿地方，根茎粗壮的，是苍术，能燥湿健脾，也好卖。”
“这种草有绒毛，开紫花的，不要采，有毒。”
“挖草药的时候，根要留一点，不要挖绝，明年还能再长。”
他耐心细致，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少年们听得无比认真。
这不是乞讨，不是**，不是骗人。
这是他们自己的营生，是他们的活路。
进山之后，众人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在林间寻找、辨认、采挖。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偶尔认错，偶尔挖坏根茎。
可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熟练起来。
他们年轻，力气足，腿脚快，爬山入林如履平地。漫山遍野的草药，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野草，而是一口口饭、一件件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背篓、麻袋一点点被填满。
新鲜草药满载而归，运回城西，送到苏鸣的药铺后院。
苏鸣一个人忙不过来，几个心思细、手脚稳的少年便留下来，跟着他一起清洗、晾晒、切片、捆扎、炮制。
曾经破旧的小药铺，如今变得热闹有序。
晒药架上摆满一排排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
少年们汗流浃背，却笑容满面，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有人进山采药，有人运送药材，有人加工晾晒，有人跟着苏鸣学医识药。
一条完整的路子，就这样一步步走了起来。
苏鸣的药铺，货源一下子充足起来。药材新鲜、道地、炮制**，比城里其他药铺进货还要实在，生意愈发红火。
挣来的钱，苏鸣一分不留，全部交给虎子，统一分配。
买粮食，做新衣，修补住处，添置工具，剩下的存起来，为将来打算。
曾经人人嫌弃的乞丐窝，彻底变了模样。
少年们个个穿得干净整齐，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走在街上腰板挺直，再也不是当初那副畏畏缩缩、人人喊打的样子。
街坊邻居渐渐明白过来——
那伙孩子，改邪归正了。
他们靠采药、卖药谋生，走的是正正经经的路。
一时间，不少人都对他们改观，连平日里严苛的里正、巡城兵丁，见到他们也不再动辄呵斥驱赶。
苏鸣站在药铺前，看着来来往往、精神抖擞的兄弟，看着一袋袋草药运进运出，看着手中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铜钱碎银，心中一片安稳。
他做到了。
给了自己一条正路，也给了兄弟们一条活路。
师公若在天有灵，应当也会安心。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药铺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城南。
侯府高墙，依旧遥遥在望。
母亲凌清婉。
父亲苏清彦。
苏鸣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翻开桌上那本旧医书。
不急。
路已经走顺了。
兄弟们安稳了，药铺稳定了，他也有了足够的身份与底气。
剩下的，只是等。
等一个风来的时机。
——《陌鸣》第五章 完
苏鸣不再理他胡闹，将手中草药放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小石头，你在城里消息最灵，我问你一件事。”
“啥？”小石头立刻精神起来。
“侯府，你知道多少？”
“侯府？”小石头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困惑，“就是城南那个特别大、特别气派的侯家？”
“是。”苏鸣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等这个话题，等了太久。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旁敲侧击地听人闲聊，不敢明目张胆追问，怕引人怀疑。如今借着小石头随口闲聊问出，最是自然。
小石头歪着脑袋想了半天，皱起眉：“侯府啊……那地方大是大，可咱们平时根本靠近不了，看门的护院凶得很，谁没事往那儿凑。”
“里面的人，你知道些什么？”苏鸣声音放得更缓。
“小姐？好像没有听说侯家有小姐。”小石头努力回忆，“倒是有个公子，以前可风光了，穿得漂漂亮亮，后面跟着一大堆下人，整天出城游山玩水。”
苏鸣的心轻轻一提。
侯景轩。
定是他。
“他人呢？”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很久没见到了。”小石头摇摇头，“至少大半年没在城里晃过了，听说要么是去外地做生意，要么是躲在家里不出来，谁知道呢。那种大户人家的事，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打听的。”
苏鸣沉默下来。
侯家公子不在城中。
那他的母亲凌清婉呢？是跟着侯景轩一同外出，还是依旧留在侯府深处？
父亲当年追寻至此，到底有没有见过母亲？后来又去了哪里？
一连串疑问压在心底，却无人可问。
小石头知道的，终究有限。这小子消息灵通，也只限于街头巷尾、市井杂事，侯府高墙深院，内里人事隐秘，不是一个曾经的小乞丐能触及的。
算起来，苏鸣从零星路人、求医的下人口中听到的碎片，比小石头知道的还要多些。
“怎么突然问侯府？”小石头奇怪地看他，“苏鸣哥，你认识里面的人？”
“不认识。”苏鸣淡淡摇头，重新拿起草药，“只是听人提过，随口一问。”
他不再多说，低头继续整理药材，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眼底深处。
不能急。
越是心急，越容易出错。
他现在有了药铺，有了正当身份，已经比一年前那个连城门都不知往哪走的少年强了太多。只要再稳一点，再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总有靠近侯府的一日。
小石头见他不愿多说，也识趣地不再追问，又东拉西扯说了些街头趣事，便蹦蹦跳跳回去找虎子了。
药铺里重归安静。
苏鸣坐在小板凳上，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指尖轻轻摩挲着药筐边缘。
小石头那句无心的话，却点醒了他。
挣钱。
他现在能挣钱了，可挣的钱，只够他一人糊口。
而那群把他拉入伙、给他遮风挡雨、冒着风险为他偷医书、为他盖起这间药铺的兄弟，还在泥里打滚。
四五十个半大少年，曾经白天乞讨、夜晚偷盗，在刀口上过日子。今日有饭吃，明日不知死活，被人打骂、被官府追捕、被其他地痞****，随时可能横死街头。
虎子性子硬，讲义气，撑着这么一帮人，不容易。
苏鸣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
他不能只顾自己安稳。
兄弟们给了他一条正路，他也要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总不能一辈子靠乞讨、**过活。那不是长久之计，更不是做人之道。迟早有一天，要么被人打死，要么被官府抓去，要么在黑吃黑里丢了性命。
他要给他们谋一条正经出路。
这个念头在心里盘桓了许久，这天夜里，等药材收拾妥当，苏鸣关上药铺门，径直往那间废弃祠堂走去。
许久没来，祠堂依旧破旧，却干净整齐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杂乱肮脏。
虎子正坐在灯下，擦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屋里还有七八个年纪稍大的少年，正低声商量着什么，气氛有些凝重。
见苏鸣进来，众人都停下动作。
“苏鸣哥。”
“你来了。”
虎子抬眼，放下刀，声音依旧沉稳：“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苏鸣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坚定：
“虎子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和兄弟们商量。”
“你说。”虎子点头。
“我现在药铺生意还算稳定，多少能挣一点。”苏鸣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但兄弟们总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乞讨、偷盗，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出事。”
虎子沉默。
这话，他何尝没想过。
四五十号兄弟，大多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最小的才八九岁，最大的不过十七八。跟着他混一口饭吃，可他心里清楚，这种日子，撑不了一辈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虎子指尖敲了敲桌面，眼底闪过一丝狠劲，“这城里不止我们一伙人，地盘就这么大。要想站稳脚跟，不被人欺负，不被人抢食，只有一条路——成立帮派，学武强身，跟他们硬拼。”
他说的是底层最直接的生存法则。
不学武，不抱团，不狠一点，连残羹剩饭都轮不到他们。其他帮派只会把他们往死里欺负，官府**，地痞霸凌，任何一条路子，都不会有他们的份。
虎子不是想作恶，他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苏鸣听懂了。
他没有否定虎子的话，只是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
“学武、立帮派，能自保，可依旧是打打杀杀，迟早还是死路一条。我有另一条路，不用偷，不用抢，不用拼命，一样能让兄弟们活下去，活得堂堂正正。”
“什么路？”虎子抬眼，目光锐利。
“采药。”
苏鸣声音清晰：
“城外深山老林里，遍地都是草药。我懂药理，知道什么药材值钱，什么能治伤，什么能卖钱。兄弟们有力气，能爬山，能寻草，以后不再上街乞讨，不再夜里偷盗，全都进山采药。”
“采回来的药材，送到我的药铺。我负责整理、晾晒、炮制、售卖。挣来的钱，兄弟们一起分。”
“有人负责进山采挖，有人负责运送，有人负责晾晒分拣，有人跟着我学药理、学治病。以后药铺做大了，还能多开几间，让兄弟们都有活干，有家回，有饭吃，有钱存。”
“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过那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
一席话，说得屋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双双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用偷。
不用抢。
不用打打杀杀。
靠力气，靠双手，靠草药，挣钱活命。
这是他们从来不敢想的日子。
虎子久久没有说话，死死盯着苏鸣，像是要确认他不是在说梦话。
“你想清楚了？”虎子声音低沉，“草药这东西，能养活四五十号人？”
“能。”苏鸣点头，无比肯定，“城里大大小小医馆、药铺，每天都要消耗大量药材。只要药材真、药效好，就一定有人收。我懂医术，我能保证我们的药，比别人的好。”
他顿了顿，又道：“就算一时挣不了大钱，至少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拿命去赌。”
虎子猛地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步，胸口微微起伏。
他这辈子，打打杀杀，忍饥挨饿，被人踩在泥里，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样一条路。
靠双手，靠力气，走正路。
活成一个人。
而不是一条野狗。
良久，虎子停下脚步，猛地看向苏鸣，重重一点头，声音斩钉截铁：
“好。
就按你说的办。
从今天起，兄弟们，不再做乞丐，不再做贼。
进山，采药！”
一句话，定了乾坤。
第二天，云澜郡城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怪事。
往日里在街头巷尾游荡乞讨、偷鸡摸狗的那一群少年乞丐，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街头没有了他们的身影，巷口没有了他们的嬉闹，破庙祠堂空无一人，就连平日里最容易被顺手牵羊的店铺门口，也安安静静。
有人说他们被官府抓了。
有人说他们被别的帮派打跑了。
有人说他们集体**了。
谁也不知道。
那一伙曾经在底层挣扎求生的少年，全都悄无声息地出了城，一头扎进了城西连绵的深山老林之中。
清晨天不亮，虎子就点齐人手。
四五十个少年，背着简陋的竹筐、麻袋、柴刀，浩浩荡荡往山里走。队伍里有高有矮，有大有小，却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苏鸣提前一夜，把所有能用到的草药图样、生长位置、采摘时节、分辨方法，一一讲给他们听。
“这种叶子边缘有锯齿，开小黄花的，是金银花，治风热感冒，值钱。”
“这种长在阴湿地方，根茎粗壮的，是苍术，能燥湿健脾，也好卖。”
“这种草有绒毛，开紫花的，不要采，有毒。”
“挖草药的时候，根要留一点，不要挖绝，明年还能再长。”
他耐心细致，一遍一遍重复，直到每个人都记在心里。
少年们听得无比认真。
这不是乞讨，不是**，不是骗人。
这是他们自己的营生，是他们的活路。
进山之后，众人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小心翼翼在林间寻找、辨认、采挖。
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偶尔认错，偶尔挖坏根茎。
可几天下来，所有人都熟练起来。
他们年轻，力气足，腿脚快，爬山入林如履平地。漫山遍野的草药，在他们眼中不再是野草，而是一口口饭、一件件衣、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背篓、麻袋一点点被填满。
新鲜草药满载而归，运回城西，送到苏鸣的药铺后院。
苏鸣一个人忙不过来，几个心思细、手脚稳的少年便留下来，跟着他一起清洗、晾晒、切片、捆扎、炮制。
曾经破旧的小药铺，如今变得热闹有序。
晒药架上摆满一排排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
少年们汗流浃背，却笑容满面，再也不用躲躲藏藏，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有人进山采药，有人运送药材，有人加工晾晒，有人跟着苏鸣学医识药。
一条完整的路子，就这样一步步走了起来。
苏鸣的药铺，货源一下子充足起来。药材新鲜、道地、炮制**，比城里其他药铺进货还要实在，生意愈发红火。
挣来的钱，苏鸣一分不留，全部交给虎子，统一分配。
买粮食，做新衣，修补住处，添置工具，剩下的存起来，为将来打算。
曾经人人嫌弃的乞丐窝，彻底变了模样。
少年们个个穿得干净整齐，面色红润，眼神明亮，走在街上腰板挺直，再也不是当初那副畏畏缩缩、人人喊打的样子。
街坊邻居渐渐明白过来——
那伙孩子，改邪归正了。
他们靠采药、卖药谋生，走的是正正经经的路。
一时间，不少人都对他们改观，连平日里严苛的里正、巡城兵丁，见到他们也不再动辄呵斥驱赶。
苏鸣站在药铺前，看着来来往往、精神抖擞的兄弟，看着一袋袋草药运进运出，看着手中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铜钱碎银，心中一片安稳。
他做到了。
给了自己一条正路，也给了兄弟们一条活路。
师公若在天有灵，应当也会安心。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药铺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城南。
侯府高墙，依旧遥遥在望。
母亲凌清婉。
父亲苏清彦。
苏鸣轻轻叹了口气，低头翻开桌上那本旧医书。
不急。
路已经走顺了。
兄弟们安稳了，药铺稳定了，他也有了足够的身份与底气。
剩下的，只是等。
等一个风来的时机。
——《陌鸣》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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