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霜记

砖窑寒夜------------------------------------------，在村子的尽头，靠着山，周围长满了荒草，平日里除了几个帮工，就只有许三如一个学徒。砖窑里，常年弥漫着呛人的烟灰和泥土的味道，火塘里的火，日夜不熄，烤得人浑身发烫，可一到夜里，窑外的寒风刮进来，又冷得人瑟瑟发抖。，王师傅就给了他一个破旧的陶罐，让他负责烧火做饭，除此之外，还要挑水、劈柴、清理窑灰，干各种各样的杂活，却半个字也不提教他做砖的手艺。许三如心里着急，小心翼翼地问王师傅：“师傅，什么时候教我做砖啊？”王师傅瞪了他一眼，骂道：“急什么？先把杂活干好，连杂活都干不好，还想学手艺？等你什么时候把火烧好了，把饭做好了，我自然会教你。”。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烧火，然后做饭，等师傅和帮工们吃完饭后，又要清理窑灰，整理工具，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子，躺在窑边的稻草堆上休息。烧火是个苦差事，火塘里的火要日夜不熄，稍不留神，火势弱了，砖就烧不熟，王师傅便会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轻则罚他不许吃饭，重则便是一顿拳打脚踢。，许三如年纪尚小，身子又瘦弱，挑着两个半大的木桶，走在崎岖的山路上，一步步挪着，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发紫，磨出了厚厚的血泡，血泡破了，黏在衣服上，一动就钻心的疼。他不敢吭声，也不敢停歇，若是挑水晚了，误了烧火的时辰，又要遭王师傅的打骂。，天降大雨，山路泥泞湿滑，许三如挑着水不小心摔了一跤，木桶滚到山涧里，水洒了个**，他自己也摔得浑身是泥，膝盖磕出了血。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疼痛，去山涧里捞木桶，重新挑水，等他回到砖窑时，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王师傅却没有半点怜悯，反而骂他废物，罚他跪在窑门口，一夜不许起身。，见王师傅刻薄待许三如，便也跟着欺负这个半大的孩子。他们常常把自己的杂活推给许三如做，让他替自己劈柴、清理窑灰，若是许不肯，便会故意刁难他——把他的稻草铺扔到泥水里，把他仅有的一个粗瓷碗藏起来，甚至在他做好的饭里撒上沙子。许三如性子软，又寄人篱下，只能默默忍受，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有一次，王师傅和帮工们都去村里赶集市，留许三如一个人看窑。许三如趁着这个机会，偷偷走到制坯的地方，拿起一把破旧的瓦刀，学着王师傅的样子，和泥、制坯。泥土粗糙，混着沙砾，把他的手磨得生疼，可他学得格外认真，一遍又一遍地**，一遍又一遍地修整，好不容易做出几块砖坯，却歪歪扭扭，不成样子。，王师傅回来了，看到他手里的瓦刀和地上的砖坯，气得脸色铁青，冲过来一把夺过瓦刀，狠狠一巴掌扇在许三如的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耳朵嗡嗡作响。“你个小兔崽子，谁让你碰我的工具？谁让你学做砖的？”王师傅指着许三如三如的鼻子破口大骂，“我让你干杂活，你就老老实实干杂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也配学手艺？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别想学会做砖，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当牛做马，供我使唤！”，身子不停地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绝望。他这才明白，王师傅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教他手艺，所谓的学徒，不过是找一个免费的劳动力，一个可以随意打骂、随意发泄的出气筒。三年的期盼，三年的勤恳，全都成了泡影。，都会攒下一点粮食，步行三里路，来看许三如。每次来，她都能看到许三如身上的新伤痕，看到他瘦得越来越厉害，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心里就像被**一样疼。她拉着许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掉，哽咽着说：“儿啊，要是实在熬不下去，咱们就回家，娘就是讨饭，也不会让你再受这份苦。”可许三如总是强忍着眼泪，摇着头说：“娘，我不苦，师傅很快就会教我手艺了，等我学会了，就能赚钱养你，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他不敢告诉母亲真相，他怕母亲担心，怕母亲为他伤心。，沉闷而绵长，看不到尽头。许三如从一个十一岁的瘦小孩子，渐渐长成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脸上的稚气被沧桑取代，眼神里没有了少年人的灵动，只剩下麻木和隐忍。他的手，因为常年干杂活，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指关节粗大变形；他的身子，依旧瘦弱，却被苦难磨出了一股韧劲，不管再苦再累，不管再遭打骂，他都没有倒下——他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能逃离这个砖窑，能靠自己的双手，改变自己的命运。，比往年更冷。徽州的山被大雪覆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砖窑里的火虽然日夜不熄，却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意。许三如的棉袄早已破旧不堪，里面的棉絮结块，根本挡不住风，他只能裹紧棉袄，缩在火塘边，一边添柴，一边瑟瑟发抖。王师傅和帮工们都躲在屋里烤火，喝着酒，聊着天，没有人理会角落里的许三如。，许三如守在火塘边，实在太困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火塘里的火势越来越弱，他猛地惊醒，发现火塘里的柴快要烧尽了，窑里的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他心里一慌，连忙起身去添柴，可柴房里的干柴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湿柴。他只能抱着湿柴，往火塘里添，湿柴很难点燃，冒出浓浓的黑烟，呛得他直咳嗽，眼泪直流。，王师傅从屋里出来，看到火塘里的火势微弱，又看到许三如手里的湿柴，顿时火冒三丈，冲过来一脚把许踹倒在地，骂道：“你个废物，连火都看不好！用湿柴烧火，砖要是烧坏了，我扒了你的皮！”许摔在冰冷的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却不敢起身，只能趴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嘴里念叨着：“师傅，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又踢了他几脚，才骂骂咧咧地回到屋里。许三如挣扎着爬起来，膝盖钻心的疼，心里的绝望越来越浓。他看着窑外漫天飞舞的大雪，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开春之后，一定要逃跑，一定要离开这个吃人的砖窑，哪怕前路再艰难，哪怕要忍饥挨饿，他也要试一试——他不想再做王师傅的**，不想再忍受这样的苦难，他要为自己，为母亲，搏一条生路。
开春后，大雪渐渐融化，山里的冰雪开始消融，春天的气息，渐渐弥漫在徽州的山坳里。许三如一边干着杂活，一边偷偷观察着砖窑的动静，盘算着逃跑的时机。他知道，王师傅看得紧，帮工们也时刻盯着他，逃跑的机会很难得，可他没有放弃，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逃离这个囚禁了他三年的火坑。
终于，机会来了。这天，王师傅要去邻村接一个活，需要带着两个帮工一起去，要走整整一天，只留下许三如一个人看窑。王师傅临走前，反复叮嘱许三如，要看好火，不许偷懒，不许碰制坯的工具，若是回来发现砖烧坏了，或是他偷懒，就打断他的腿。许三如恭恭敬敬地答应着，心里却早已燃起了逃离的火焰。
王师傅和帮工们走后，许三如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仅有的一件破旧棉袄，又偷偷藏了两个王师傅剩下的窝头，然后快步走出砖窑，朝着村子相反的方向跑去。他不敢回头，生怕王师傅他们追上来，他拼尽全力，跑过荒草，跑过小溪，跑过融化的雪水，跑过崎岖的山路，直到跑不动了，才停下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暖暖的。他看着远方的山峦，看着脚下的泥土，心里既有解脱，也有茫然。他终于逃离了那个吃人的砖窑，终于摆脱了王师傅的打骂和刁难，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他没有钱，没有手艺，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的棉袄和两个窝头，前路茫茫，充满了未知和苦难。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许老实，想起了家里的破屋。他想回家，可他又怕王师傅找到家里，连累母亲和许老实。他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决定，先找个地方打零工，赚点钱，等安稳下来，再回去看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