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酸儒与花娘------------------------------------------，题作 “闲花堂”，取 “闲看花开，静听风语” 之意，不张扬，不雕琢，恰如这一家人的性子。堂内陈设简素，却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一张老梨木八仙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上置一把素陶茶壶，盛着微凉的金银花茶，旁摆两碟点心，一碟桂花糕，一碟青豆酥，皆是江南人家寻常吃食。桌边一本摊开的书，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正是《喻世明言》，看得久了，墨香与纸气早已渗入骨髓。，便是王家男主人王文德。他一身半旧青布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细毛边，却干净挺括。腰间系一根素色棉布腰带，不坠玉佩，不挂香囊，只简简单单打个结。头上一顶旧方巾，边角略软，却依旧戴得周正。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下巴留着几缕疏淡长须，眉眼细长，天生带着几分书卷气，只是那书卷气里，又掺着几分读书人的迂腐，几分藏不住的痴气。 —— 王文德。，祖上三代耕读，无官无爵，只传下一方书桌、几卷残书。王文德自幼便被寄予厚望，苦读四书五经，一心想着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奈何天资只算中上，又不善逢迎钻营，考到而立之年，也只挣得一个秀才功名，往后乡试屡试不第，终究断了科举仕进的念头。如今他便靠在镇上开蒙授课，教几个孩童识字断文，赚取些许束脩，养家糊口，余下时光，尽数泡在他那几箱宝贝里 —— 正是 “三言二拍”。 “三言二拍”，爱到痴狂。《喻世明言》《警世通言》《醒世恒言》《初刻拍案惊奇》《二刻拍案惊奇》，他翻得滚瓜烂熟，许多段落能倒背如流。旁人读圣贤书正襟危坐，他读话本却拍案击节，时而叹气，时而发笑，时而对着空屋自言自语，活像书里人都坐在他对面一般。，指尖轻轻点着，摇头晃脑，低声吟哦：“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啧啧，说得通透！比起经书上的大道理，这话才真是戳心呐！”，他一拍大腿，自赞自叹：“妙！冯梦龙先生真乃世间第一懂人心者！写尽世情冷暖，道遍悲欢离合，世事让三分，天宽地阔；心田留一点，子种孙耕。 这般句子，便是圣贤再世，也不过如此！”，几乎要把脑袋埋进书里，嘴里兀自嘀咕：“那些考官就爱读虚头巴脑的文章，若让我用‘三言二拍’里的句子去应试，说不定 ——”，忽然顿住，自己先嘿嘿一笑，挠了挠头：“罢了罢了，也就是想想，真写上去，怕是要被考官赶出贡院。”，院门外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温柔如水的女声含笑而入：“夫君，又在对着你的宝贝书自言自语啦？太阳都升得老高，再不去学馆，那群顽童可要**摘你院里的花了。”
王文德闻声抬头，眼底的迂腐瞬间化开几分笑意。
进门的是他的妻子谢七娘。
她一身素色细布裙，浅青镶边，裙摆上沾了几点新鲜泥痕与落瓣，显是刚从花圃里来。头上不戴金簪，只插一根木质扁簪，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茉莉。她面容温婉，眉如远山含雾，眼似秋水明净，肌肤因常年侍弄花草而透着健康的浅蜜色，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雅如兰的气质。
谢七娘出身养花世家，祖上几代在江南以培育奇花异草闻名，虽到家道中落，手艺却一丝没丢。庐阳镇上，人人都知王家娘子养花本事第一。她双手纤细，指腹带着薄茧，那是常年侍弄花草留下的痕迹，此刻正端着一只竹篮，篮中一半是刚摘的花草：茉莉、蔷薇、一小枝荼蘼；另一半是新鲜菜蔬：春笋、青蒜、水芹，带着晨露，清气扑鼻。
王文德一见她，立刻把书往桌上一合，眉眼弯起，语气带了几分讨喜：
“夫人教训得是！为夫这不是被冯先生困住了吗？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你看这书写得多实在，比那之乎者也有趣百倍！”
谢七娘将竹篮轻轻放在桌上，拿起那束茉莉，放在鼻尖轻嗅，眼波温柔：
“我知道你爱这些话本，只是别误了授课。孩童们虽顽皮，跟着你识几个字，懂几分道理，将来也是好的。”
“晓得晓得，” 王文德摆着手，却又忍不住凑过来，指着书道，“你不知，这《喻世明言》里多少故事，都是劝人向善、夫妻和顺的。夫妻厮守，白头到老，你我这般，不正是书里写的好日子？”
谢七娘被他说得一笑，颊边泛起浅淡酒窝：
“就你嘴甜，一套一套都从书里学来。”
她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柔声道：
“院门口那两盆荼蘼，有几枝枯了，我待会儿去修剪，再浇一遍清水。入了暮春，水汽足，花能开得更久。”
王文德连连点头，一副 “夫人说什么都对” 的模样：
“好好好，全凭夫人安排。你这双手，那是 **心有灵犀，手能生香**，花草到你手里，没有不精神的。我这酸秀才，只会看书，半点忙也帮不上。”
谢七娘望着他痴迷却干净的眼神，轻轻摇头，眼底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沉淀了十几年的温柔与安稳。她知道，自己夫君虽有些迂腐，有些酸气，一生功名未成，却心地良善，正直清白，不贪不赌，不欺不霸，对她始终体贴敬重。日子不富贵，却清净安宁。
一个痴迷话本、满口 “三言二拍” 的酸秀才，一个巧手侍花、温润如水的花娘子。
一文一雅，一痴一娴，看似性情迥异，却在这方小小的闲花堂里，相守十余载。
窗外，荼蘼清香漫进堂内，与墨香、茶香、花香缠在一起。浣溪的橹声、巷里的犬吠、远处学馆孩童的嬉闹，隐隐传来。王文德又悄悄把书翻开一角，看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挂着自得的笑。
谢七娘不再催他，只默默将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去取花剪与水壶。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书有千秋，花有四时，人有相守，便是庐阳镇上，最动人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