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涟漪------------------------------------------，在简陋的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阿渔醒来时，天还未大亮。，披上粗布外衫，转头看向屋子另一角——用门板临时搭成的床铺上，萧景渊依然闭着眼，呼吸平稳了些，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被什么追赶。。这个男人与浣溪村格格不入，即便昏迷着，周身也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儿，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她摇摇头，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柴火噼啪作响。阿渔舀了清水，蹲在门口的石臼边洗漱。溪边的早晨**清凉，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几只白鹭从芦苇荡里扑棱棱飞起，在微熹的晨光中划出弧线。“阿渔，那人醒了没？”王阿婆端着热粥走出来，压低声音问。“还没呢。”阿渔接过粥碗，“苏大夫开的药煎上了吗？在炉子上温着。”王阿婆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担忧，“苏大夫说这人内伤外伤都不轻，怕是遭了大罪。可他瞧着就不是寻常人……咱们救了他，也不知是福是祸。总不能见死不救。”阿渔轻声说，舀起一勺粥，吹了吹。。浣溪村太平了太久，村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最大的波澜不过是哪家的渔船翻了，或是哪户娶了新媳妇。萧景渊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不知会荡到哪里。，阿渔端着药碗回屋时，萧景渊已经醒了。，姿势有些僵硬——大概伤口疼，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晨光落在他脸上，照出过分苍白的肤色和深刻的轮廓。听到脚步声，他倏地睁眼，那目光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在看清是阿渔后才稍缓。“喝药。”阿渔把碗递过去。，只是盯着那碗褐色的汤药，眉头又蹙起来。“没毒。”阿渔在他身边坐下，碗沿碰了碰他的手背，“苏大夫是村里最好的大夫，他救过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你不想伤口溃烂化脓，就趁热喝了。”，晨光恰好落在她侧脸，细腻的皮肤上能看到细细的绒毛。萧景渊沉默片刻，接过碗，一饮而尽。药很苦，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感觉怎么样？”阿渔接过空碗，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萧景渊身体一僵，却没躲开。她的手有些凉，带着溪水洗过的清爽，指尖薄茧蹭过皮肤，触感鲜明。
“还好。”他简短地回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多谢。”这一双不像上次的冰冷，反而还有些许暖意。
“你昨晚已经谢过了。”阿渔收回手，笑了笑，“饿吗？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不必。”萧景渊说，但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轻轻响了一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阿渔“噗嗤”笑出来，眼睛弯成月牙：“等着。”
她起身出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碗鱼片粥和一碟腌萝卜。粥熬得稠软，鱼片雪白，撒了细细的葱花。萧景渊看着那碗粥，眼神微动。
“我自己来。”他接过碗，动作有些迟缓——左肩的伤口让他抬臂困难，但他依然固执地没让阿渔帮忙。
阿渔也不坚持，坐在一旁的小凳上，随手拿起昨晚没编完的芦苇绳。细长的芦苇在她指尖翻飞，很快编出一段匀称的绳结。她的手指灵巧，动作熟稔，与昨日撒网时一般流畅。
萧景渊慢慢喝着粥，目光却落在她手上。那双手不算娇嫩，指节处有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可她编绳的动作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仿佛做过千百遍，已成本能。
“你是渔女？”他忽然问。
阿渔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嗯。村里人都叫我阿渔。”
“本名呢？”
“不记得了。”阿渔继续编绳，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五年前我从河里漂来，是王阿婆救了我。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名字、来历、家人……一片空白。陈老爹教我捕鱼，我就留下了。”
萧景渊沉默地注视着她。她说这些话时神情坦然，没有自怜，也没有不甘，就像在叙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不知为何，他心头微微一动。
“你不曾想过离开这里，去找回过去？”他问。
阿渔歪了歪头，想了想：“想过的。但浣溪村很好，王阿婆、陈老爹、苏大夫……大家都待我很好。而且——”她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错。每天撒网捕鱼，看日出日落，溪水很清，桃花开的时候很美。人干嘛非要执着于过去呢？”
萧景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剩余的粥，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视线。过去……他的过去沉甸甸的，沾着血和硝烟，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有时他倒希望自己也能忘记。
“你呢？”阿渔放下编好的绳子，托腮看他，“你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萧景渊的眼神骤然冷下来。那一瞬间，阿渔几乎能感觉到屋子里的温度降了几分。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只淡淡道：“遇上了些麻烦。”
显然不愿多说。
阿渔也不追问，起身收拾碗筷：“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苏大夫说了，你这伤得养至少半个月，不能动武，不能劳累。这期间你就安心住在这儿吧，王阿婆家东厢房空着，陈老爹已经帮忙收拾出来了，下午我扶你过去。”
“不必麻烦。”萧景渊说，“我伤势稍好便离开。”
“离开？”阿渔转身看他，眉头微蹙，“你能去哪儿？这荒山野岭的，最近的镇子也要走一天一夜。而且你这身伤，万一路上伤口裂开，或者遇到仇家——”
“我的事，不必你操心。”萧景渊打断她，语气冷硬。
阿渔却不恼，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萧景渊，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浑身是刺，像只受伤的刺猬。”
萧景渊一怔。
“可刺猬蜷起来，是因为害怕。”阿渔端着碗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这里没人会伤害你。至少，在伤好之前，把刺收一收吧，不累吗？”
她说完便推门出去了，留下一室晨光和淡淡的鱼粥香气。
萧景渊独自坐在那里，许久未动。阳光渐渐爬到他手边，温暖得有些不真实。他抬起手，看着掌心纵横交错的茧和疤痕——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可就在刚才，那双手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被一个陌生女子自然而然地触碰。
他闭了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昨夜的厮杀声、刀剑碰撞声、还有……那支破空而来的冷箭。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所处的险境。他必须尽快离开，不能连累这个与世无争的小村落，更不能连累那个眼睛干净得不像话的姑娘。
可是……
窗外传来阿渔和王阿婆的说话声，轻轻软软的江南口音，带着笑意。远处有孩童奔跑嬉笑，有渔船出航的摇橹声，有鸡鸣犬吠。这一切平凡得近乎琐碎，却像一张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裹住了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
萧景渊睁开眼，望向窗外。院角的桃花开了几朵，**嫩的点在枝头。阳光正好，溪水潺潺。
他忽然想起阿渔刚才的话。
“人干嘛非要执着于过去呢？”
午后，阿渔扶着萧景渊去了东厢房。房间很小，但收拾得整洁，木床铺着干净的草席，窗边一张旧桌，墙上挂着蓑衣斗笠。
萧景渊走得艰难，每一步都牵动伤口，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但他一声不吭。阿渔扶他在床边坐下，又去端了水来。
“苏大夫晚些会再来给你换药。”她说，“这期间你就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就喊我，我住隔壁。”
她指了指西边那间更小的屋子。
萧景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阿渔脸上。她正低头检查他肩上的绷带，神情专注，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离得近了，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溪水的清新。
“阿渔。”他忽然开口。
“嗯？”阿渔抬头。
“多谢。”萧景渊说，这次语气认真了些，“救命之恩，他日必报。”
阿渔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好啊，那你快点好起来，就是最好的报答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那一瞬间，窗外桃花似乎都明亮了几分。
萧景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江南的三月，或许比他想象中要长一些。
傍晚时分，苏大夫果然来了。拆开绷带时，伤口依然狰狞，但已不再渗血。苏大夫一边上药一边絮叨：“年轻人，身子骨是好，但这伤要是再偏一寸，神仙也难救。这些天务必静养，切不可动气动武……”
萧景渊默默听着，目光却飘向窗外。
阿渔正在院子里晾晒渔网。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踮着脚把网挂上竹竿，粗布裙摆随风轻晃，发丝被镀上一层金边。晾好网，她又蹲到篱笆边，给那几株刚冒出嫩芽的青菜浇水，动作轻柔。
那么寻常的场景，却让萧景渊看了许久。
“好了。”苏大夫包扎完毕，收拾药箱，“按时吃药，七天后再看。”
“有劳。”萧景渊收回目光。
苏大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摇头，拎着药箱走了。
夜幕降临，浣溪村渐渐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色深沉。萧景渊靠在床头，毫无睡意。
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但更让他警惕的是四周的动静。常年刀口舔血的日子让他习惯了浅眠，任何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可今夜，除了溪水声、虫鸣声，就只有隔壁房间阿渔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那姑娘倒是睡得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喀啦”声。
像枯枝被踩断。
萧景渊倏地睁眼，眸光在黑暗中冷冽如刀。他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右手已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剑，早在落水时就不知所踪。
呼吸微沉。萧景渊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人，正在慢慢靠近这间屋子。训练有素，落地几乎无声，但瞒不过他的耳朵。
是追兵吗？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萧景渊缓缓下床，忍着肩伤撕裂的痛楚，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他看到院墙外隐约有两道黑影，正鬼鬼祟祟地朝这边张望。
不能让他们进村。更不能让他们发现阿渔。
他眸色一沉，正欲推窗而出，隔壁房间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月光下，阿渔披着外衫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她似乎还没完全睡醒，眯着眼，脚步有些晃悠，径直走向院角的茅房——完全没注意到墙外的黑影。
“！”萧景渊心头一紧。
墙外的两人显然也看到了阿渔，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做了个手势，竟是要**而入！
电光石火间，萧景渊来不及多想，猛地推开窗，低喝一声：“回去！”
阿渔吓了一跳，手里的油灯差点摔了。她茫然地看向萧景渊的房间，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两道黑影从墙头跃下，直扑她而来！
“啊——”阿渔惊呼出声。
千钧一发之际，萧景渊已从窗口翻出。他伤重无力，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依然精准地拦在了阿渔身前。一个肘击撞开最先扑来的人，同时抬腿扫向另一人下盘！
“砰！”被肘击那人闷哼一声倒退几步，另一人则灵活地躲开扫腿，反手抽出一柄短刀，寒光直刺萧景渊心口！
“小心！”阿渔失声喊道。
萧景渊侧身躲闪，刀刃擦着他胸前划过，割破了粗布衣衫。他顺势扣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骨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持刀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萧景渊夺过刀，反手架在他脖子上，冷冷看向另一人：“谁派你们来的？”
这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阿渔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萧景渊的背影。月光下，他明明伤重虚弱，却站得笔直如松，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与白日里那个沉默苍白的伤者判若两人。
“不说？”萧景渊手腕微动，刀刃压进皮肤，血珠渗出。
“我说！我说！”被制住的人吓得魂飞魄散，“是、是二爷派我们来的！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萧景渊眼神一暗。
果然是他。
“滚。”他松开手，一脚将人踹开，“回去告诉他，萧某的命，他还拿不走。”
两人连滚带爬地**逃走，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在地上晃动着微弱的光。萧景渊站在原地，肩上的伤口因方才的剧烈动作彻底裂开，鲜血迅速浸透绷带，在衣衫上洇开暗色。
他晃了晃，眼前阵阵发黑。
“你——”阿渔终于回过神，冲上前扶住他，触手一片湿热黏腻。她低头看到他肩头涌出的血，脸色一白，“你的伤口……快进屋！”
萧景渊被她半扶半拖着回到房间，倒在床上时，意识已有些模糊。朦胧中，他感觉到阿渔在慌乱地翻找什么，听到她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压抑着的、带着哭腔的自语：
“怎么办……血止不住……苏大夫、对，去找苏大夫……”
她转身要跑，手腕却忽然被抓住。
那只手很凉，力道却不容挣脱。萧景渊半睁着眼，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哑声说：“别去。”
“可是你在流血——”
“不能惊动别人。”萧景渊喘了口气，每个字都说得艰难，“刚才那两人……可能还有同伙。你去找大夫，会暴露位置。”
阿渔愣住：“那、那你的伤……”
“你帮我处理。”萧景渊松开手，仰面躺倒，闭上眼睛，“柜子里有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你会包扎吗？”
阿渔咬唇看着他。他脸色白得像纸，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可神情却平静得可怕，仿佛正在流血的人不是他自己。
“我会。”她最终说，转身去拿药。
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萧景渊一声不吭，只有额上不断滚落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楚。阿渔的手在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动作尽可能轻柔。
最后系好绷带时，她已满手是血，额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颊边。
萧景渊缓缓睁眼，看着跪坐在床边的她。油灯的光晕染在她脸上，那双总是**笑意的眼睛此刻红红的，像是要哭，又强忍着。
“吓到了？”他问，声音低哑。
阿渔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垂下眼，小声说：“你流了好多血……”
“死不了。”萧景渊说，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抱歉，连累你了。”
阿渔抬头看他，眼里有水光晃动：“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
萧景渊沉默良久，久到阿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一些旧怨。我原本以为……能在这里躲几天。”
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疲惫，淡得几乎听不出来，却让阿渔心头一紧。
“这里很安全。”她忽然说，语气坚定，“浣溪村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出，生人进来很快就会被发现。而且村里人都互相照应，王阿婆、陈老爹、苏大夫……大家都会帮忙的。”
萧景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他忽然很想告诉她，这世上有些危险，不是一个村子、几个好心人能挡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嗯。”他最终只是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夜深了，去睡吧。”
阿渔却没动。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萧景渊，你是不是……很累？”
萧景渊睫毛微颤，没有睁眼。
“你的眉头总是皱着，睡着了也皱着。”阿渔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你身上有很多伤，新的旧的。你说话很冷，看人的眼神也冷，好像谁也不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是刚才，你挡在我前面了。”
萧景渊依然沉默。
“所以，”阿渔站起身，替他拉好被子，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在伤好之前，你就安心住下吧。外面的人要是还敢来，我们就报官，或者告诉村里人。浣溪村虽小，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她吹灭油灯，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晚安，景渊。”
门轻轻合上。
黑暗中，萧景渊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伤口还在疼，血腥气萦绕不散，可耳边却回荡着那声“景渊”。
那么自然，那么轻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窗外月色正好，溪水潺潺。这个江南的夜，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而此时的院墙外，远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望着那扇刚刚熄灭灯火的窗户，许久，才无声无息地融入夜色。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溪水，依旧不紧不慢地流淌，载着月光，流向黎明将至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