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孙师傅------------------------------------------，天上还飘着雪。他坐在吉普车后座，夹在周正国和林远峰中间，军大衣裹得严实，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打拍子。。这人不抖，不问，不辩解，就是坐着，偶尔看看窗外。正常人这时候要么慌，要么怒，要么话多，想证明自己清白。孙德贵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想晚饭吃什么。"孙师傅，"周正国开口，"电机厂干了多少年了？""十八年，"孙德贵转过头，脸上又挂上那种笑，"八六年进的厂，那会儿厂子还叫钢城电机总厂，风光着呢。""十八年老员工，先进当了不少吧？""嗨，混口饭吃。"孙德贵摆摆手，"周队长，我这到底……""到了再说。"，拐进***大院。院子里的雪没人扫，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年轻**正在堆雪人，见车进来，赶紧躲开。孙德贵看着那个没堆完的雪人，忽然笑了一下。"我闺女小时候，最爱堆雪人。"他说。。他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孙德贵缩了缩脖子，跟着下车。林远峰在后面押着，手虚扶在他胳膊肘上，没真使劲——这人太配合了，配合得让人不舒服。，朝南，白天有太阳，这会儿阴着，显得特别冷。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刷着绿漆，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白灰。孙德贵被让到靠里的椅子坐下，周正国坐他对面，林远峰在旁边记录。"喝水吗？"周正国问。"来一杯吧，"孙德贵说，"最好是热的，胃不舒服。"，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远，又近。孙德贵打量着房间，目光在墙角的一个暖水瓶上停了停，又移开。他两只手交握，拇指互相**，指关节发白。"孙师傅，"周正国从兜里掏出烟盒，"抽烟？"
"不抽，"孙德贵摇头，"嗓子不好，厂里粉尘大。"
周正国自己点了一根，没抽，就夹在手里，看烟往上飘。
"李红梅，真不认识？"
"真不认识，"孙德贵说，"就是昨晚上，看她一个人走夜路，雪大，顺路捎一段。纺织厂的女工，我哪能个个都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纺织厂的？"
孙德贵的手指停了一下。就一下，又继续搓。
"她穿工服啊，"他说，"蓝大褂，胸前印着钢城纺织，这谁看不出来？"
周正国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孙德贵。窗外是后院，那群年轻**又开始堆雪人，这次堆了个大的，歪鼻子斜眼，像个醉汉。
"孙师傅，你今年三十八？"
"对，五六年生的。"
"结婚了吗？"
"结了，"孙德贵说，"老婆在老家，带孩子。我这不是住单身宿舍嘛，省点钱，年底汇回去。"
"孩子几个？"
"一个，小子，今年上初三。"说到儿子，孙德贵的声音软了些，"成绩好，班里前三，想考市一中。"
"不错，"周正国转过身，"你每月工资多少？"
"一百八十二，加上奖金，二百出头。"
"汇回去多少？"
"一百五，"孙德贵说，"自己留五十，够花了。厂里管饭，宿舍不要钱，就是抽烟喝酒的钱。"
"不喝酒吧？"
"不喝，"孙德贵摇头，"贵，喝不起。"
周正国走回桌子前，俯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脸凑近孙德贵。他的眼睛很亮，四十八岁的人，眼白还是清的，带着血丝，但清。
"那你怎么知道，李红梅身上，有酒味？"
孙德贵的脸，第一次变了。
那变化很小，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皮垂了垂，像是突然累了。但周正国看见了。他等了整整两分钟，这两分钟里，外面雪落下的声音都能听见，沙沙的，像无数虫子在爬。
"我……"孙德贵开口，声音哑了，"我可能记错了。她身上是有股味，我以为是酒味，也可能是别的……"
"别的什么？"
"香水？"孙德贵试探着说，"女工嘛，爱打扮……"
"李红梅不用香水，"周正国说，"她姐说的，她过敏，闻了头疼。她身上那股味，是血腥味，她自己的血。"
孙德贵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他的手不搓了，搁在膝盖上，握成拳，又松开。
"周队长，"他说，"您这是……认定我了？"
周直国直起身，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那枚红色**，蝴蝶形状，翅膀缺了一小块。
"认识吗？"
孙德贵看着那枚**，看了很久。
"不认识，"他说，"这不是我的。"
"在你自行车座缝里卡的。"
"那可能是……谁落下的？我捎过不少人，纺织厂的女工，下班晚的，我都捎过……"
"都捎过？"周正国打断他，"孙师傅，你倒是热心肠。"
"都是工友嘛，"孙德贵的声音低下去，"出门在外，不容易……"
周正国把塑料袋收起来，坐回椅子。烟已经烧完了，他捏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这次他抽了，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隔在他和孙德贵中间。
"孙师傅，我给你讲个事，"他说，"二十年前，我在部队，当侦察兵。有一次抓个特务，潜伏了三年，比你还低调，比你还普通。我们怎么发现的？他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每天六点起床，跑步，吃饭，上班，下班，睡觉，雷打不动。正常人哪有这毅力？正常人总有懒的时候，烦的时候，想偷懒的时候。他没有，他每一分钟都在演戏。"
孙德贵听着，没说话。
"你也是这样，"周正国说，"十八年先进，不抽烟，不喝酒，热心肠，捎这个捎那个。孙师傅，你不累吗？"
孙德贵的眼睛，第一次直视周正国。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好奇？像是在看一个稀罕物件。
"周队长，"他说，"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我说是夸你，你信吗？"
孙德贵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嘴角还是往上扯，但眼睛里没笑，黑漆漆的，像两口井。
"我信，"他说，"您夸我，我就受着。您骂我，我也受着。反正我就是个修电机的，没文化，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
林远峰在旁边记录，笔尖沙沙响。他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周正国微微摇头，意思是"还没到"。
"行了，"周正国站起身，"今天先到这。孙师傅，你先在隔壁屋歇着，我们想起来了再问你。"
"这是……拘留？"孙德贵问。
"配合调查，"周正国说，"最多四十八小时。你要觉得委屈，可以告我们。"
"不委屈，"孙德贵站起身，自己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配合**，是公民义务。我懂。"
他被林远峰带出去，脚步轻快，甚至还在走廊里问了句："同志，有饭吗？中午没吃，饿了。"
周正国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那背影很普通，微胖，有点驼背，走路外八字，是常年蹲着修电机修出来的。
"师父，"林远峰回来，"这人……"
"有问题，"周正国说，"大问题。但证据不够。"
"那枚**……"
"**是间接证据，"周正国说，"他能解释，说是别人落下的。我们需要直接证据，指纹，脚印，目击证人，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他自己说，"周正国转过身，"但这种人说不得。你看他今天，每一句都留后路，每一个表情都控制着。这是老手，不是第一次。"
林远峰愣了一下。
"师父，您的意思是……他以前……"
"我查过，"周正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近三年，钢城周边，类似的案子，三起。都是女工，都是下夜班，都是勒死后割喉。当时并案了，但没破，没线索，没嫌疑人。"
林远峰接过纸，手有点抖。三起，加上李红梅，四起。
"都是……他？"
"不确定，"周正国说，"但手法像。那三起的现场，也都有这种尼龙绳，活扣，越挣越紧。还有，都没有**，但都有羞辱性的伤口。"
"什么伤口？"
"**，"周正国说，"用刀划的，不深，但多，几十道。像是在……数数。"
林远峰放下纸，走到窗边，深吸了几口气。他二十二岁，警校里学的都是理论，真到了现场，才知道理论和现实的差距。现实是，凶手可能就坐在隔壁，吃着食堂的馒头，还夸咸菜好吃，而你拿他没办法。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周正国说，"等法医的详细报告，等现场勘查的结果，等……他犯错。"
"他会犯错吗？"
"会，"周正国说，"只要他是人，就会犯错。关键是，我们在他犯错之前，能不能拦住他。"
他走到桌前，收拾那叠纸，忽然停住。最下面一张，是四年前一个案子的简报，受害者叫张秀兰，纺织厂女工，和孙德贵同一个厂。简报里有一行字："据工友反映，受害者生前与电机厂一孙姓维修工有接触，但无直接证据，排除嫌疑。"
周正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远峰，"他说，"去档案室，把张秀兰的案卷调出来。还有，查孙德贵的档案，所有档案，从出生到现在。"
"师父，您怀疑……"
"我怀疑，"周正国说，"我们四年前就见过他，但没认出来。"
林远峰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周正国独自坐着，看着窗外。雪小了，但还在下，那群年轻**终于堆完了雪人，给它插了根胡萝卜当鼻子，歪的，像个嘲笑的表情。
他想起孙德贵在吉普车里说的话："我闺女小时候，最爱堆雪人。"
闺女。他明明说的是儿子，初三，成绩好，想考市一中。怎么又冒出个闺女？
周正国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他回头看了眼审讯室，绿墙，白灰，三把椅子。孙德贵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是体温焐出来的，正在慢慢消散。
四十八小时。他只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要么有证据，要么放人。放人之后，是再找机会，还是永远失去机会，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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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间里，孙德贵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白菜豆腐，一个馒头。他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馒头，嚼得很细。负责看守的小年轻姓刘，刚分来，看他不顺眼。
"吃得挺香啊，"小刘说，"不害怕？"
孙德贵抬起头，笑了笑。
"怕什么？"他说，"我又没做坏事。**同志，你们这是冤枉好人。"
"好人？"小刘冷笑，"好人自行车上卡着死人的东西？"
"那是落下的，"孙德贵说，"我捎过那么多人，谁知道是谁的。"
他继续吃，吃完把碗摞好，擦了擦嘴，甚至打了个饱嗝。
"同志，"他说，"能给我杯水吗？渴了。"
小刘不情愿地去倒水，回来发现孙德贵已经歪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他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嘴角还带着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小刘看得心里发毛。他当**半年，见过哭的，见过闹的，见过装疯卖傻的，没见过这样的。这人像是……像是在家里，在炕上，在等老婆孩子回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想吹醒这个人。孙德贵动了动，没醒，只是缩了缩脖子，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又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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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周正国在档案室见到了张秀兰的案卷。四年前的纸，已经发黄，边缘卷着，散发着霉味。他戴上老花镜——去年配的，一直不愿意戴——逐行看。
张秀兰，女，1972年生，纺织厂挡车工，1990年11月19日失踪，21日在城郊废弃砖窑发现**。死因：机械性窒息，勒颈致死，死后割喉。现场无搏斗痕迹，无**痕迹，**有划伤，共二十三道。
周正国数了数那二十三道，用笔在纸上划了二十三道杠。二十三，和李红梅身上的，差不多。
案卷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张秀兰的生活照，圆脸，辫子，站在纺织厂门口，笑得很腼腆。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当时的办案人写的："据其姐张秀芳反映，秀兰曾提及电机厂一孙姓师傅对其有好感，多次顺路送其下班。该孙姓工人经查叫孙德贵，有不在场证明（当晚在宿舍，室友证明），排除嫌疑。"
周正国把照片翻过来，盯着那行字。室友证明。谁？他往后翻，找到了询问笔录的复印件。室友叫马向东，电机厂钳工，证词很简单："那晚德贵一直在，我俩下棋下到十一点，他睡了，我也睡了。"
马向东。周正国记下这个名字。四年后，这人还在不在电机厂？还能不能作证？如果证词是假的，如果孙德贵那晚根本不在宿舍……
他合上案卷，揉了揉眼睛。档案室里没暖气，冷，他裹紧棉大衣，还是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和外面的雪没关系。
"师父，"林远峰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纸，"孙德贵的档案，调出来了。"
周正国接过来，最上面一张是户籍证明。孙德贵，1956年3月生于钢城郊区孙家庄，父亲孙福来，母亲王氏，均务农。1974年高中毕业，进电机厂当学徒，1982年结婚，妻子李桂芬，同乡，1983年生子孙志强，1986年……
周正国的目光停住了。
1986年，生女孙志红，夭折。
他盯着那两个字，"夭折"。下面有医院的证明，复印件，模糊但能看清：孙志红，女，1986年5月出生，1986年12月因**死亡，年仅七个月。
"师父，"林远峰在旁边说，"我还查到个事。孙德贵老婆，李桂芬，1986年之后就没来过钢城，一直带着孩子在老家。孙德贵每年回去两次，春节和秋收。邻居说，这夫妻俩……不太亲，像是为了孩子凑合过。"
周正国没说话。他想起孙德贵在吉普车里说的那句话："我闺女小时候，最爱堆雪人。"
闺女。夭折的闺女。七个月大，还没学会走路，还没叫过爸爸，就死了。而孙德贵记得她"最爱堆雪人"。
"还有，"林远峰的声音更低了，"张秀兰……和孙德贵，不只是有好感。我找了纺织厂的老工人，说张秀兰死前几个月，和孙德贵谈过恋爱，后来分了。原因是……孙德贵想结婚，张秀兰不愿意，说他有老婆。"
周正国放下档案，站起身。他在档案室里走了两圈，脚步很重，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所以，"他像是在自言自语，"1990年，张秀兰甩了他，他杀了她。室友马向东作伪证，或者记错了，或者……被他买通了。然后四年，他忍着，没动手。直到昨晚，李红梅……"
"师父，李红梅和张秀兰……"
"像，"周正国说，"我刚才看了照片，圆脸，单眼皮，年纪也差不多。孙德贵不是随便挑的，他是在找替身。"
他走到窗前，窗外是***的后院，雪人还在，胡萝卜鼻子掉了，像个黑洞洞的嘴。雪光反射，把院子照得惨白。
"远峰，"他说，"明天一早，去找马向东。还有，查孙德贵这四年，每一个顺路送过的女工，每一个和他有过接触的女人。我要名单，全部。"
"师父，如果……如果真是他，那这四年，他为什么停手？"
周正国没回答。他想起孙德贵档案里的那个日期：1986年12月，女儿夭折。1990年11月，张秀兰死亡。中间隔了四年。然后是1994年，李红梅。
四年。又是四年。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硬仗。"
林远峰出去了，档案室里只剩周正国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把三份案卷摊开：张秀兰，李红梅，还有一份三年前的，叫王凤琴，也是纺织厂女工，也是圆脸，也是单眼皮。
三个女人，三个冬天，同一个凶手？
他点了一根烟，没抽，看着它烧。烟灰落在王凤琴的照片上，他吹了吹，吹不掉，用手指捻，照片上的女人还是笑着，腼腆的，不知道自己的命会终结在某个雪夜。
凌晨两点，周正国才离开档案室。雪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响。他走到雪人旁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嘴，忽然抬脚，把它踢散了。
雪块四溅，露出底下的枯草，黑的，脏的，和白雪混在一起。
他想起师父临死前说的话："老周，这世上没有鬼，只有人。人比鬼可怕，因为人会笑，会哭，会喊冤枉，会让你心软。"
孙德贵会笑，会装老实，会喊冤枉。但他是不是那个鬼，周正国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四十八小时，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剩下的四十二个小时，要么抓住他，要么看着他走，然后等下一个冬天，下一个女人，下一具躺在雪地里的**。
周正国裹紧棉大衣，往宿舍走。脚步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印子，很快被新落的细雪盖住，像是从来没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