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虞城之会------------------------------------------。，据说是帝喾之子契的封地，也是商族最早的都城之一。城墙高达三丈，外围环壕引睢水而成，城门上方雕刻着玄鸟图腾——那是东夷族群共同的信仰。，远眺这座即将决定他命运的城池。，腰间束着草绳，背上负着一个简陋的行囊。从诸冯到虞城，他走了整整十七天。沿途洪水肆虐，**遍野，他用自己的“五典”之力化解了十三起部族冲突，治愈了四十六名伤者，也因此耽搁了行程。，这一切都是考验。，尧帝的使者来到诸冯，传达了一道简短的诏令：“虞舜，帝召见于虞城，即刻启程。”没有说明缘由，没有告知期限，甚至连随从都不许带。父亲瞽叟在听到诏令时，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表情——那是恐惧、嫉妒，还有一丝解脱。“去吧。”瞽叟只说了一句，“是福是祸，都是天命。”，还有一枚温润的玉玦——那是她娘家传下来的护身符，上面刻着简化的虎形纹路。“华儿，”母亲握着他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你背上的胎记……若有人问起，便说是胎中带来的祥瑞。切莫说它能与虎图腾共鸣。”。他明白母亲的担忧。，是长江中游三苗族群的核心象征。而他有虞氏虽也崇拜虎神，但毕竟属于东夷系统，以鸟图腾为主流。若让人知道他天生能与虎图腾产生共鸣，恐会引发不必要的猜忌。，终究是瞒不住的。。隔着粗麻布料，能感受到那片胎记正微微发烫——这不是因为赶路劳累，而是虞城方向传来的某种召唤。，有虎图腾的遗物。
而且不止一件。
十七天前，诸冯城外
重华离开家乡的第一个晚上，就在睢水岸边遇到了一群逃难的民众。
那是来自下游徐州的部族，他们的村庄被洪水冲毁，三十多人挤在三艘破旧的木筏上，顺流而下。木筏已经漏水，孩子们在哭喊，老人瑟瑟发抖。
重华没有船，但他会水。
他脱下外衣，跳入湍急的睢水，游到木筏旁，用草绳将三艘木筏连在一起，又用自己的行囊布料堵住最大的漏洞。做完这一切，他抓住木筏边缘，对惊慌的民众喊道：“不要怕！跟着我，往岸边游！”
他一个人，拖着三艘木筏，在洪水中逆流横渡。
那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事。
但重华做到了。
当木筏终于靠岸时，一个老者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恩人……您是天神下凡吗？”
重华扶起老者：“我只是个过路人。”
“不，”老者指着他的后背，“刚才在水里，我看见了……您背上……有光……”
重华心中一紧。
他背上的虎形胎记，在危急时刻会发光。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秘密，但母亲叮嘱过他，绝对不能让外人看见。
“那是水光的反射，”重华平静地说，“老人家，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家乡没了，亲戚也散了……”
“往南走，”重华指向南方，“过了这片丘陵，就是虞城地界。那里地势高，洪水淹不到，而且有城墙保护。”
他把自己仅有的粟米饼分给了孩子们。
离开时，那个老者拉住他的手，塞给他一枚小小的玉珠：“恩人，这是我祖传的护身符，上面刻着玄鸟纹。您戴着，玄鸟会保佑您。”
重华本想推辞，但看到老者眼中的恳切，还是收下了。
后来他才知道，那枚玉珠是商族巫祝的信物。
而商族，正是虞城的建立者。
这一切，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在引导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背上的胎记越来越烫，仿佛在催促他：快一点，再快一点，虞城在等你。
二
与此同时，虞城正殿内，一场关于继承人资格的辩论已经持续了半个时辰。
“父亲，那虞舜不过是东夷荒野的庶子，有何德能继承帝位？”
说话的是丹朱，尧帝长子。他今年二十八岁，身材魁梧，面如重枣，身穿赤色锦袍，腰间佩着一柄青铜剑——那是他去年征伐共工部时缴获的战利品。
丹朱站在殿中央，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有轩辕血脉，自幼习武练兵，十五岁随军征讨三苗，十八岁平定东夷**，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你在淮水屠戮三千降卒。”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
说话的是四岳之首，伯夷。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坐在尧帝左下首，手中握着一根蟠龙木杖，眼神锐利如鹰。
“那是**余孽！”丹朱转身，怒视伯夷，“不杀不足以震慑四方！”
“然后呢？”伯夷缓缓站起，木杖轻点地面，“淮水各部从此离心，三年间爆发七次反叛，你**一次，他们就逃往更深的山林。至今淮水流域仍有共工残部啸聚，这就是你‘震慑四方’的结果？”
丹朱脸色一沉：“战场之事，岂是你们这些文臣所能理解？”
“够了。”
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正殿瞬间安静。
尧帝伊放勋坐在殿北高台的王座上，身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冕冠。他今年已过七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指向殿外：“虞舜已到城外。丹朱，你去迎他。”
“什么？”丹朱一愣，“让我去迎一个庶民？”
“你若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尧帝的声音依然平静，“又如何统领天下万民？”
丹朱咬了咬牙，最终躬身：“诺。”
他转身走出正殿时，袍袖带起一阵劲风，吹动了殿门两侧悬挂的玉磬，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尧帝看着长子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伯夷走近几步，低声道：“帝，丹朱虽勇，但缺仁德。虞舜的‘五典’之力，或许正是这乱世所需。”
“我知道。”尧帝望向殿外天空，那里正有一群玄鸟飞过，“但五典之力太过柔和，在这洪水肆虐、妖邪横行的时代，真的能守住人族吗？”
伯夷沉默片刻，然后说：“女娲娘娘三日前托梦于我，说她已在云端观望。”
尧帝的手指微微一动。
“娘娘怎么说？”
“她说，”伯夷的声音压得更低，“‘虞舜之德，近乎天道。但天道无情，人有情。且看他如何在情与理之间抉择。’”
尧帝闭上眼睛。
女娲娘娘，人族守护者，自巫妖大战后便很少直接干预人间事务。她这次特意托梦，意味着虞舜的命运，或许关乎整个人族的未来。
三
虞城南门外，丹朱率领二十名甲士列队等候。
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这里是虞城的正门，门前广场宽阔，可容纳数千人围观。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未来的帝位继承人，是如何“迎接”一个来自荒野的竞争者。
“公子，”一名亲信将领低声道，“那虞舜不过是个庶民，何必如此大张旗鼓？”
丹朱冷笑：“父亲要我看他的德行，我就让全城人都看看，他的德行在我的武力面前，能撑多久。”
他拍了拍腰间的青铜剑。
这把剑名为“斩蛟”，传说是大禹的父亲鲧所铸，剑身刻有治水符文，能引动水灵之力。丹朱在淮水之战中用它斩杀过共工部的大巫，剑刃饮血后，符文会发出幽蓝色的光芒。
今天，他不打算**。
但让那把剑亮一亮，震慑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夷庶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巳时三刻，远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走得不快，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穿着粗麻深衣，背着行囊，乍一看与寻常流民无异。但当他走近到百步之内时，丹朱的眼神变了。
那人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场。
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波澜不惊，实则蕴藏着无法估量的力量。
更让丹朱警惕的是，那人背上的行囊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他腰间的“斩蛟”剑共鸣。
青铜剑的符文，开始微微发亮。
“停下！”
丹朱上前三步，声音洪亮如钟：“来者可是虞舜？”
姚重华在二十步外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庶民姚重华，奉帝召前来。”
他抬起头时，丹朱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三十岁左右的面孔，肤色黝黑，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种久经风霜的坚毅。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人心。
丹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但他很快压下这种情绪，挺直腰板：“我乃帝长子丹朱，奉父命前来迎你。不过——”
他故意拖长声音，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围观民众：“父亲说要考察你的德行，我倒想先看看，你有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重视。”
重华平静地问：“公子想如何考察？”
丹朱抽出“斩蛟”剑。
青铜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剑身上的符文如水波般流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很简单，”丹朱咧嘴一笑，“接我三剑。若能接下，我便认可你有资格入城面见父亲。”
围观的民众发出一阵骚动。
谁都知道丹朱公子的武力。他十五岁时就能徒手搏虎，十八岁阵斩三苗猛将，二十三岁在淮水之战中一人冲垮敌军前锋。他的剑，可不是寻常人能接下的。
更何况，那把“斩蛟”剑还附有符文之力。
但重华只是静静地看着丹朱，然后说：“公子要试我的武力？”
“武力也是德行的一部分！”丹朱朗声道，“在这乱世，若连自保之力都没有，又如何保护万民？”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周围不少民众都点头赞同。
洪水肆虐，妖邪横行，部族征战不断——这个时代，确实需要强大的领袖。
重华沉默片刻，然后放下背上的行囊。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陶埙，巴掌大小，灰黑色，表面粗糙，看起来平平无奇。
丹朱一愣：“你拿这个做什么？”
“公子要试我的武力，”重华将陶埙举到唇边，“我便用这个来接你的剑。”
“狂妄！”
丹朱怒喝一声，踏步前冲。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二十步距离转瞬即至，“斩蛟”剑划出一道幽蓝色的弧光，直劈重华面门！
这一剑，丹朱用了七分力。
他不想**，但要让这个狂妄的庶子见点血，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剑锋逼近，重华却站在原地不动。
他只是轻轻吹响了陶埙。
“呜——”
低沉古朴的音符从埙孔中流出。
那不是音乐，而是一种……律动。就像大地的心跳，就像河流的脉搏，就像万物的呼吸。
音符触及剑锋的瞬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斩蛟”剑的轨迹，忽然偏了。
不是被格挡，不是被弹开，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擦着重华的右肩划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丹朱收势不及，向前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
他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剑上的符文之力消失了！不是被压制，而是像被某种柔和的力量“安抚”了，那些狂暴的水灵之力，竟然变得温顺如绵羊！
“你做了什么？”丹朱握紧剑柄，符文重新亮起，但光芒明显黯淡了许多。
重华放下陶埙，平静地说：“公子的剑，用的是水灵符文。水无常形，可柔可刚。公子只用了它的‘刚’，却忘了‘柔’才是水的本性。”
“胡言乱语！”丹朱怒吼，“再接第二剑！”
这次，他用了全力。
“斩蛟”剑上的符文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剑身周围凝结出细密的水雾，那是水灵之力被催动到极致的表现。丹朱双手握剑，跃起三丈高，剑锋带着开山裂石之势，垂直劈下！
“断流斩！”
这是他在淮水之战中自创的杀招，曾一剑劈开共工部的水墙，斩杀三名大巫。
剑锋未至，剑气已掀起狂风，吹得周围民众睁不开眼。
重华依然站在原地。
他再次吹响陶埙。
但这一次，音符变了。
从低沉转为清越，从古朴转为悠扬。那不是一首曲子，而是一种……对话。就像是埙在与剑对话，在安抚那些狂暴的水灵之力。
“呜——嗡——”
奇异的共鸣产生了。
“斩蛟”剑劈到重华头顶三尺时，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像陷入了一团无形的棉花，所有的力量都被吸收、化解、消散。剑身上的符文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彻底熄灭。
丹朱落地，踉跄后退，脸色惨白。
他手中的青铜剑，此刻沉重如铁，再也无法引动半分水灵之力。
“这……这怎么可能……”
重华放下陶埙，向前一步。
他没有看丹朱，而是看向周围围观的民众。
人群中有老人，有孩童，有妇女，有伤者。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眼中充满对这个乱世的恐惧。
“公子的剑，可以劈开水墙，斩杀大巫，”重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但剑再利，能斩尽天下的洪水吗？力再强，能杀光所有的敌人吗？”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光芒，没有符文，只有一种温暖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春风拂过大地。
“洪水之所以肆虐，是因为河道淤塞，天地失衡。部族之所以征战，是因为资源匮乏，人心离散。妖邪之所以横行，是因为德治不彰，正气衰弱。”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要治水，先治心。要平乱，先安民。要驱邪，先立德。”
随着他的话语，他掌心的温暖气息扩散开来。
最先感受到变化的是一个拄拐的老者。他腿上的陈年旧伤忽然不再疼痛，惊愕地低头看去，发现肿胀的关节竟然消了下去。
接着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怀中的孩子原本在啼哭，此刻却安静下来，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然后是几个身上有伤的士卒。他们伤口处的疼痛减轻，渗血慢慢止住。
不是治愈。
而是安抚。
是五典之力中的“父义”——家庭伦理之力，在此刻化为对所有人的关怀与庇佑。
人群中，有人开始低声哭泣。
不是悲伤，而是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的释放。
丹朱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召见这个人。
这不是武力的问题，不是血脉的问题，而是一种……他从未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能力。
那温暖的气息如同实质，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庞。丹朱看见，那个拄拐的老者颤抖着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然后跪倒在地，对着虞舜的方向磕头。他看见那个抱着婴儿的妇女，脸上的愁容被一丝希望取代。他看见那些受伤的士卒，互相搀扶着，眼中第一次有了光亮。
这不是法术。
至少不是他理解的那种法术。
他从小学习的，是引动天地灵力的符文之术。水灵符文能召唤洪水，火灵符文能燃起烈焰，金灵符文能强化兵刃。每一种力量都有明确的来源，清晰的轨迹，暴烈的效果。
可虞舜的力量，似乎源于……人心？
不，更准确地说，源于“德”。
那个虚无缥缈，丹朱从来不屑一顾的东西。
“第三剑，”重华看向丹朱，“公子还要试吗？”
丹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说“要”，想用最后的力量证明自己。但他握剑的手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淮水岸边，他斩杀那三千降卒时的场景。
当时有部下劝他：“公子，他们已经投降了，按规矩应该收为**。”
他冷笑：“规矩？战场上只有胜利者和失败者。这些人今天投降，明天就可能反叛。杀了，一了百了。”
剑光闪过，血流成河。
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力量的极致——**予夺，一言决生死。
可现在，面对这个手无寸铁的庶子，他感受到了另一种力量。
不**，却能征服人心。
不流血，却能带来希望。
这算什么力量？
他不懂。
但他知道，自己输了。
不是输在武力上，而是输在……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层面上。
他手中的“斩蛟”剑，此刻沉重得几乎握不住。
不是因为剑变重了。
而是他的心，突然变得很轻。
轻得没有任何支撑。
四
虞城正殿，尧帝和四岳都站在殿外高台上，远远看着南门外发生的一切。
他们看不见细节，但能感受到那股温暖的气息，能看见人群的反应。
伯夷拄着蟠龙木杖，眼中闪着泪光：“五典之力……真正的五典之力……老臣活了八十岁，终于又见到了。”
尧帝沉默良久，然后问：“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黄帝战蚩尤，”伯夷的声音有些颤抖，“黄帝以‘仁义礼智信’五德教化万民，凝聚人族气运，最终击败九黎。但那之后，五典之力逐渐失传，只剩典籍中的记载……”
他看向远处的重华：“没想到，五百年后，竟在一个东夷庶子身上重现。”
尧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睛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传令，”他说，“请虞舜入城，沐浴**，酉时正殿赴宴。”
“那丹朱公子……”一名侍从小声问。
“让他也来，”尧帝顿了顿，“告诉他，今晚的宴席，是家宴。没有君臣，只有父子。”
侍从躬身退下。
尧帝转身走回正殿时，伯夷听到他低声自语：“女娲娘娘，您让我看的，我看到了。但这德治之道，在这乱世真的能走通吗？”
天上，一朵白云悄然飘过。
云层深处，似乎有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人间。
五
酉时，虞城正殿灯火通明。
宴席没有设在高台上，而是在殿中央铺开数十张苇席，尧帝坐在主位，四岳分坐两侧，丹朱坐在尧帝右手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重华被安排在尧帝左手边，与丹朱相对。
他换上了一件素色深衣，头发用木簪束起，看起来依然朴素，但那种从容的气度，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小觑。
宴席开始，侍从端上酒食。
很简单：黍米饭、煮野菜、烤鱼，还有一壶浊酒。
尧帝举杯：“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虞舜，你从诸冯远道而来，辛苦了。”
重华举杯回敬：“能面见帝颜，是庶民的荣幸。”
酒过三巡，尧帝放下酒杯，进入正题。
“虞舜，你在南门外展现的‘五典’之力，从何而来？”
重华沉默片刻，然后说：“胎中所带，自然觉醒。”
“可有师承？”
“无师承，”重华说，“但幼时曾得一梦，梦中有一老者授我《五典》要义。醒来后，便渐渐掌握了其中奥妙。”
伯夷身体前倾：“梦中老者是何模样？”
“看不清面容，”重华回忆道，“只记得他坐在一棵巨大的桑树下，身边卧着一头**。”
“**……”伯夷喃喃自语，“虎图腾……难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尧帝显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五典之力与虎图腾有关？
这倒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线索。
“虞舜，”尧帝又问，“依你之见，如今洪水肆虐、部族征战、妖邪横行，该如何应对？”
重华放下酒杯，正色道：“治水、安民、立德，三者并行。”
“具体呢？”
“治水需先明水性，”重华说，“水无常形，堵则溃，疏则通。但如今的治水之法，多在‘堵’字上下功夫，筑堤坝，建水墙，却忘了水往低处流，终会找到出路。”
他顿了顿，继续说：“若要彻底治水，需先勘察九州地形，查明水脉走向，再疏浚河道，引导洪水入海。这不是一年两年之功，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四岳中的另一位老臣，羲仲，忍不住问：“那在这期间，洪水继续泛滥，百姓如何生存？”
“所以需要‘安民’，”重华说，“将受灾民众迁往高地，组织他们开垦荒田，兴修水利，储备粮食。同时，调和部族矛盾，减少内部征战，集中力量应对天灾。”
“如何调和？”丹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些部族世代为仇，见面就要厮杀。”
“这就是‘立德’，”重华看向丹朱，“以德服人，而非以力压人。公子今日的剑，可以让我流血，但能让那些世代为仇的部族放下仇恨吗？”
丹朱语塞。
“仇恨源于误解，误解源于隔阂，”重华说，“若能让各部族互通有无，互相帮助，让他们明白，合作比对抗更有益，仇恨自然会慢慢化解。”
他抬起手，掌心再次浮现那温暖的气息：“而这，就是五典之力的作用——不是强行改变人心，而是引导他们看到更好的可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继续说：
“五典之力，并非我独创。它源于黄帝时代的‘五德’，即仁、义、礼、智、信。但经过五百年的传承演变，如今在我身上显现的，是更适合这个时代的形式——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
伯夷忍不住插话：“这与传统的五德有何不同？”
“不同之处在于‘应用’，”重华说，“传统的五德是道德标准，是教导人们如何做人。而五典之力，是将这些道德标准转化为实际的力量。”
他掌心温暖的气息缓缓扩散，笼罩了整个正殿。
所有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在父母的庇护下安然入睡。
“父义，不是简单的‘父亲要有义气’，”重华解释道，“它是一种庇佑之力，能让弱者在强者面前不畏惧，能化解武力冲突，能让人看到合作的可能。”
“母慈，是治愈之力。不是治愈**的伤口，而是治愈心灵的创伤。恐惧、仇恨、绝望——这些才是乱世真正的病根。”
“兄友，是团结之力。能让分散的部族凝聚在一起，能让互不信任的人们开始合作。”
“弟恭，是谦逊之力。能让强者不欺凌弱者，能让胜利者不骄傲自满。”
“子孝，是传承之力。能让长辈的经验智慧传递给后辈，能让文明在灾难中延续。”
他放下手，气息渐渐收敛。
“今天在南门外，我用的主要是‘父义’之力。我没有攻击丹朱公子，没有破坏他的剑，我只是……安抚了那些狂暴的水灵之力。因为水无常形，它本不该被强行束缚。就像人心，也不该被武力强行征服。”
正殿内鸦雀无声。
连丹朱都忘记了愤怒，只是呆呆地听着。
他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
力量，原来可以这样用？
不伤人，不破坏，只是……引导？
正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陷入沉思。
良久，尧帝缓缓站起。
他走到重华面前，深深一躬。
重华连忙起身还礼：“帝，这如何使得？”
“这一礼，不是帝对庶民，”尧帝说，“而是一个老人，对一个能为人族带来希望的后辈的敬意。”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自黄帝以来，人族历经风雨，几度濒临灭绝。但我们撑过来了，靠的不是武力，不是法术，而是生生不息的德治精神。”
他看向重华：“虞舜，从今日起，你留在虞城。我要你协助我处理政务，我要看看，你的德治之道，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重华躬身：“庶民遵命。”
“还有，”尧帝转身看向丹朱，“丹朱，你也要留下。我要你跟在虞舜身边，学习什么是真正的‘德’。”
丹朱脸色一变：“父亲，我……”
“这是命令，”尧帝的声音不容置疑，“你若还想继承帝位，就必须明白，武力可以征服土地，但只有德治，才能征服人心。”
丹朱咬了咬牙，最终低头：“诺。”
宴席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重华被安排住在虞城东南角的一处小院，那是从前商族巫祝的居所，院子里有一口古井，井旁长着一棵老桑树。
他走进院子时，月光正好洒在桑树上。
树影婆娑，仿佛有人在低语。
重华走到井边，俯身看去。
井水深不见底，倒映着天上的圆月。但奇怪的是，月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动——不是鱼，而是一条……龙？
他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
井水依然平静，月影依然清晰。
但重华知道，那不是错觉。
虞城之下，藏着秘密。
虎图腾的遗物，龙图腾的痕迹，还有五典之力的源头……这一切，都将在未来慢慢揭开。
他抬头看向夜空。
女娲娘娘，您也在看着这一切，对吗？
人族的路，究竟该往哪里走？
六
夜深，虞城西北角，丹朱的住处。
“砰！”
青铜酒爵被狠狠砸在地上，酒液四溅。
“凭什么！”
丹朱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我征战沙场十几年，为父亲平定四方**，到头来，却要跟一个荒野庶子学习‘德治’？笑话！*****！”
房间里只有他的亲信将领，皋陶。
这位年轻的将领今年二十五岁，是丹朱在淮水之战中提拔的心腹。他冷静地看着暴怒的主公，等到丹朱稍微平静一些，才开口道：
“公子，虞舜的‘五典’之力，确实非同小可。”
“那又如何？”丹朱冷笑，“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德治吗？共工部的大巫会因为你仁慈就不放洪水吗？”
“但帝看重的，就是这种力量，”皋陶说，“而且……公子不觉得奇怪吗？虞舜的五典之力，竟然能压制您的‘斩蛟’剑符文。”
丹朱猛地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那把剑是鲧所铸，”皋陶压低声音，“鲧是禹的父亲，而禹……据说是龙图腾的传承者。”
丹朱瞳孔一缩。
“您的意思是……”
“虞舜的力量，可能与虎图腾有关，”皋陶说，“而虎图腾，是石家河古国的信仰，是长江中游三苗族群的核心象征。若真是如此，那他表面上是东夷庶子，实则与三苗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丹朱慢慢坐下，眼中闪过**。
“继续说。”
“帝现在看重他，是因为他的德治之道看似可以解决人族的内乱，”皋陶分析道，“但若让人知道，他的力量源于三苗的虎图腾，而三苗……至今仍是人族的敌人。”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丹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皋陶，你去查。查虞舜的身世，查他那个‘梦中老者’，查他和虎图腾的关系。”
“诺。”
皋陶躬身退下。
丹朱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敲击桌案。
虞舜，你有你的德治之道。
我有我的生存法则。
这帝位，究竟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窗外，夜风吹过桑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视着这座古城，以及城中那两个即将改变人族命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