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开------------------------------------------。，入目是马车青灰色的顶棚，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刺得她瞳孔骤缩。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小姐？小姐您怎么了？”，带着焦急。，看见自己贴身丫鬟那张圆圆的、满是关切的脸。。，被马家的人拖走了。她不知道银蝶后来怎样了。“小姐，您又做噩梦了是不是？方才您喊了好大一声，把我都吓着了。”银蝶递过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地替她擦额上的冷汗，“咱们才刚出上虞，离**还远着呢，小姐您这身子骨……”。上虞。出远门。，动作之大连银蝶都往后一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指尖没有后来因为日夜抄经而磨出的薄茧。她又抬手摸自己的耳垂——没有那一对因守孝而换上的素银丁香。，朝外望去。，远处山峦如黛，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这气味太新鲜了，新鲜得像是一切都还没有发生过。“银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余颤不止，“今日是什么日子？小姐，您怎么了？今儿是三月初三呀，您忘了？老爷好不容易才答应您去**尼山书院读书，夫人昨儿夜里哭了一宿，您还说——”。
她尚未启程赴杭。
梁山伯尚未遇见。
马文才尚未——
祝英台的手缓缓垂下，车帘落回原处。她靠坐在车壁上，闭上眼，感觉到眼眶里有一股热意正在蓄积，烫得她几乎要淌下泪来。
上天怜悯，竟容她重来一回。
她花了整整三日来消化这件事。
三日里，她几乎没有说话。银蝶急得团团转，以为她着了风寒，要打发人回上虞报信，被她拦住了。她只是反复地想，反复地回忆，反复地将前世那二十年的光阴在脑海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她想得最多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梁山伯。
那个在尼山书院与她同窗三载、温润如玉的梁兄。她记得他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记得他替她抄书时工整的小楷，记得他在楼台上听见她已经许配给马家时，脸色骤然灰败的样子。
她曾经以为那是爱情。
可是当她站在死亡的彼岸回望，她才终于看清——梁山伯爱的，从来都是那个“贤弟”。他爱的是那个与他谈诗论道、志趣相投的少年祝英台。当他发现“贤弟”竟是女子时，他的震惊大过欣喜，他的痛苦大过勇敢。
他最终病死，与其说是因她而死，不如说是被自己的软弱与无力吞噬。
他没能救她，也没能救自己。
第二件，是马文才。
——是她撞墓时，那双手。
那双手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从**爷手里抢回来。她当时没有回头，或者说，她不屑回头。在她眼里，马文才不过是个仗着家世强抢民女的纨绔子弟，是她和梁山伯爱情悲剧里那个面目可憎的反派。
可是现在，在离**还有三日路程的官道上，在重活一世的清明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她从前刻意忽略的细节。
她想起马文才下聘那日，并没有按惯例敲锣打鼓、炫耀过市。他只是派了一个老管事，安安静静地将聘礼抬进了祝家大门。后来银蝶偷偷告诉她，马文才其实亲自来了，就站在祝家巷口的槐树下，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想起新婚之夜，她坐在婚床上，盖头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马文才挑开盖头时，看见她眼底明明白白的恨意，愣了一瞬。然后他把合卺酒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你不愿意，我不会碰你。”
她当时想：假仁假义。
婚后整整三个月，他果然没有碰她。他睡在外间的榻上，每日早出晚归，从不打扰她。偶尔她隔着屏风听见他翻动书页的声音，或者闻见他衣袍上淡淡的松香——那是他熏衣的味道，清冽而克制。
她对他的恨意在那三个月里并没有消减，只是从尖锐变成了钝痛。她恨他不是梁山伯，恨他是马文才，恨他是那个拆散她和梁兄的罪魁祸首。
可是现在她问自己：马文才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看中了她，托媒提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在那个年代，这甚至称得上一段良缘。他父亲马太守确实权势滔天，但马文才本人并没有逼迫过她，更没有强迫过她。
是她的父亲祝员外收了聘礼，答应了婚事。是梁山伯始终没有勇气登门提亲。是那个时代的礼教纲常将她一寸一寸地勒死。
而马文才——他只是恰好出现在那个错误的时间，恰好姓马，恰好成为了她悲剧里最方便的靶子。
她恨了他一辈子，临到死，才从那双拽住她的手感觉到一丝温度。
太迟了。
“小姐，**城到了。”
银蝶的声音将她从沉思中唤醒。祝英台掀开车帘，看见巍峨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展开，城墙上“**”二字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前世她到这里时，满心都是逃离家中的雀跃和对求学的憧憬。而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
她这一世来**，不再是为了遇见梁山伯。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去尼山书院。前世那三年同窗，最终只换来一座坟墓。她不想再走一遍老路。
可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由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等候盘查时，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祝英台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呼喝和呵斥。她皱了皱眉，正要放下车帘，却看见一匹高大的枣骝马从队伍旁疾驰而过，马上之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背脊挺得笔直。
那人侧过脸来，朝盘查的兵丁丢了一块令牌，动作干脆利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夕阳正好打在他脸上。
剑眉，深目，薄唇紧抿，下颌线条锋利。眉宇间有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像是一把尚未出鞘便被收进匣中的刀。
祝英台的呼吸停了一瞬。
马文才。
她前世只在婚礼上真正看清过他的脸——那张脸上带着克制而笨拙的郑重，像一个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戏子，生怕走错一步。而此刻的马文才比她记忆中年轻许多，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却已经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
他策马而过，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
祝英台放下车帘，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恨意。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重活一世，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