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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槐花落尽春未归  |  作者:一吨闪电  |  更新:2026-04-01

我爹是昭狱的狱卒。

这差事不体面,连勾栏瓦舍都不大愿意招待。

可我娘去得早,爹要拉扯我长大,顾不得这些。

我是在牢房甬道边长大的。

我七岁那年,昭狱里关进来一个男孩。

他身上穿着沾血的囚衣,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太冷了,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井水。

我听大人们说,他名叫李霁,是废太子的独子,论起来该叫声皇孙的。

可他的父亲谋反,被赐死了。

他因年幼免去一死,却要在这昭狱里关一辈子。

九岁这年,他本该在太学读书、在春猎骑马、在御花园里赏花。

可眼下他却是囚衣褴褛,手腕被锁链磨破了皮,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

我爹让我给他送饭。

我起初很怕他。

他从不看我,也不说话。

饭摆在角落里,他等我退出去了才慢慢挪过来吃。

我隔着栅栏偷偷瞧,见他吃得极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

有一回,我送饭时摔了一跤,食盒里的粥洒了大半。

我蹲在地上捡那些碎碗渣子,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手。”

我抬头。

李霁不知何时站到了栅栏边,正低头看我。

那是他第一次同我说话。

我低头,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被瓷片划了道口子,血正往外渗。

方才不觉得疼,被他这么一说,忽然疼了起来。

我胡乱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把那半碗剩粥推了进去。

他蓦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蹲在木栅边,心跳擂得满甬道都是回响,“贺兰时。”

“贺兰时,”他低低念了一遍,然后微微牵起嘴角,“我叫李霁。”

日子久了,他看我的眼神渐渐不那么冷了。

我给他带过几块藏在袖子里捂化了的糖,带过偷我爹月俸买的炭炉,带过邻家姐姐送我的话本。

有一次,我带了爹不许我养的狸奴刚下的幼崽儿,毛茸茸一团,从栅栏缝里塞进去。

他接过,那狸奴幼崽还没他巴掌大,缩在他掌心里细细地叫。

他低头看着,嘴角动了动。

那是他第一次笑。

昭狱的日子走得很慢,一年像一百年。

可于我而言,那些年却快得像一眨眼。

我每天最期盼的事情,就是拎着食盒穿过长长的甬道去见他。

长大后,我学会了刺绣,能赚些碎银,便隔三岔五地给他带点纸墨、被褥、糕点之类。

在昭狱里,李霁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地教我写字、作画。

我从替他研磨,到替他缝补衣裳,再到有一日,他握住我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后来,****,大赦天下。

大赦的诏书传到昭狱时,我正在给他缝一件冬衣。

狱卒们奔走相告,嘈杂声从甬道那头涌来,像开春的潮水。

我攥着针线愣在那里半晌。

李霁站在栅栏边往外看,许久,他轻声说:“你听见了?”

我点点头。

狱门打开时,他转身,向我伸出手,“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攥着那件还没缝完的冬衣,点了点头。

那一年,我十四,他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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