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错

很久没有这样了------------------------------------------。，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被那片暗区吸引——就在靠门那排的第二张桌子正上方，灯管两端发黑，中间偶尔闪一下，像人咽气前最后的呼吸。她跟总务处说了两次，对方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报修单填了也是白填，总要等到领导视察前才会有人来换。，继续批手里的作文本。红笔在纸上划了一道，墨迹洇开了一点——这支笔用了快两个月了，大概也快没水了。她习惯性地转了一下笔，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像学生，就停了。。对面桌的刘大姐正在收拾东西，把一摞试卷塞进帆布袋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下来接电话。“嗯嗯”了两声，挂掉，继续拉拉链。斜对面的小周老师对着镜子补口红，抿了抿嘴，又用纸巾擦掉重涂，大概觉得颜色太艳了。，但她知道这些。，每个人的声音、动作、习惯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刘大姐收东西的声音是“哗啦——停——哗啦”，小周老师补妆的时候会先清一下嗓子，数学组的老陈走路有拖地板的习惯，历史组的小王每次站起来椅子都会“吱嘎”叫一声。，平时听不见，但一旦消失就会觉得不对劲。。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有人在楼梯间喊了一声“等我”，声音在空旷的教学楼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回响。，路过李素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还不走？把这摞批完再走。”李素云抬头笑了笑。“你呀，就是太认真。”刘大姐摇摇头，“明天批不一样吗？明天还有明天的。行吧，别太晚了。”刘大姐走了，高跟鞋踩在**石地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走之前把口红扔进包里，拉链都没拉。小王走的时候椅子确实叫了一声。老陈拖地的声音在走廊里又响了一会儿，然后也没了。
办公室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有人把一块厚毛毯盖在你头上。李素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灯管镇流器的嗡嗡声——坏了一根，还剩五根，它们发出来的声音不一样，有的尖一点，有的闷一点，混在一起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虫子。
她又批了两本。
窗外的光线开始变了。下午四点多的时候还是白的，现在变成了橘**，从窗户斜着切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抵在她的桌腿旁边，再往前一寸就能照到她的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黑色的半高跟皮鞋，鞋面上有点灰。她想起上次擦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周前，还是两周前？不记得了。
她把脚缩了缩，缩到光斑照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继续批作业。
第三本是个男生的作文，写的是“我的父亲”。开头第一句是“我父亲是个沉默的人”，然后就没了，下面全是空白的格子。李素云盯着那个“人”字看了几秒，在空白处写了一个红色的问号，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字：“试着写一件和父亲有关的事，哪怕是小事。”
她放下这本，拿起下一本。
手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发来的微信：“今晚晚点回，店里忙。”
五个字，没有标点符号，连个句号都懒得打。
她没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这种事已经习惯了。***的消息永远是这样的——“晚点回不回来吃了你先睡”。偶尔有一两个字的差别，但意思都一样：我不在。
以前她还会回一句“好”或者“注意安全”，后来发现回和不回都一样——他不会接着聊，也不会因为她回了就早回来。消息发出去像扔进井里的石头，听个响就没了。
她不是不体谅他。
汽修店的工作本来就累，白天在机械厂上班，晚上还要去修车，回来的时候都凌晨两三点了。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六点又出门。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星期说不上十句话。
她体谅。
可体谅解决不了问题。
这个问题是什么，她不太愿意想。就像那根坏了的灯管——你知道它坏了，但不去看它，不去想它，它就只是头上的一个暗区。可每次抬头的时候，目光总会经过那里。
她把手里的红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些。光斑从桌腿旁边移到了墙上，斜斜地挂在那里，像一块被人忘记的抹布。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大力的推开——是轻轻的，慢慢的，先开一条缝，停一下，然后再推开。门轴有点涩，发出很轻的“嘎”一声。
李素云抬头。
是**。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半个身子在走廊的光里，半个身子在办公室的暗里。他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领口。头发有点湿，大概刚洗过澡——体育老师下午有课，上完课冲个凉是习惯。
“***怎么还没走？”他问。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楚。
“批完这些再走。”李素云说，然后反问了一句，“张老师怎么也没走？”
“哦，我也有些活。”**走进来，返身把门关上了。关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的舌头卡进门框的时候发出一声很小的“咔嗒”。
他走到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那是他的位置。体育组的办公室本来在楼下器材室旁边，但上学期办公室调整，他被临时安排到语文组这边来。说是“临时”，一年多了也没见要搬回去的意思。
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不短的“刺——”。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翻开，好像在写什么。
李素云低头继续批作业。
办公室又安静了。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只有她自己，现在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安静就不一样了。呼吸声变成了两个人的，翻纸声也是，偶尔椅子响一下也是。
她批完一本，放到右手边那摞“已批完”的上面，又拿了一本新的。
余光里，她看见**没有在写东西。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文件夹，但没有翻，也没有写。他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好像在看在窗外的东西，但窗户外面除了操场和国旗，什么都没有。
也许在看天色。体育老师对光线敏感，大概是在判断明天的天气。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批作业。
“***。”
她抬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文件夹放下了，正看着她。他坐的位置刚好在窗边，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分出明暗两半——亮的这边是麦色的皮肤和浓黑的眉毛，暗的那边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下巴上那道浅沟。
“嗯？”她应了一声。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这话来得突然。李素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摇头：“没有吧，还是老样子。”
“是真的。”**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客套，“上次运动会你穿那件蓝色外套的时候，领口没这么松。”
李素云想起来了。那件蓝色外套是去年秋天买的，运动会那天她站在操场上负责检录，风大，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说了一句“***，风大，别着凉了”。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她不得不多想。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她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尽量保持自然。但说完就觉得不太对——这话有点暧昧，不像同事之间该说的。
**没有马上接话。沉默了两秒，也许三秒，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但眼睛也跟着弯了。他说：“教体育的嘛，眼睛要好使。”
这话把气氛拉了回来。李素云也跟着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批作业。
但她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那种明显的抖，是笔尖在纸上有极细微的颤动，写出来的字比平时软了一点。她用力握了握笔杆，深呼吸了一次，把注意力拉回到作文本上。
是个女生的作文，写的是“我的理想”。女生想当老师，因为“老师像蜡烛，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李素云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道红线，在旁边写了一个“好”字，但心里想的是：蜡烛烧完了自己怎么办？
她没有写出来。
她继续往下批。那个女生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都像刻出来的。李素云批着批着，忽然想起来——这个女生的妈妈在菜市场卖菜，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冬天手上全是冻疮。
这个女生想当老师。
李素云在那段描写母亲的话旁边又画了一道红线，写了两个字：“真实。”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国旗在晚风里缓缓飘动，旗杆的影子投在教学楼的外墙上，像一根细长的指针。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二十了。
还有四本。
她加快了速度。不是真的快了，是她觉得自己应该快一点。**还在，她不能让人家等着。虽然**没说在等她，但她知道他就是在等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又抖了一下。
她又批完了一本。三本。
“***。”
**又开口了。这次他没等她抬头，直接说了下去：“你先生最近还是很忙吗？”
李素云的手停了。
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个圆点慢慢变大，然后抬手把它擦掉了，但纸上还是留下了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忙。”她说，然后顿了一下，“他工作一直挺忙的。”
“那你要多注意身体。”**说。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李素云觉得喉咙发紧，“一个人操持家里家外，挺累的。”
一个人。
这三个字像一根很细的针，不偏不倚地扎在一个她一直捂着的地方。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作文本，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变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墨团，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昊这周不回来，菜在冰箱里。”她看着那张便利贴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扔完又觉得自己过分——人家写都写了，撕什么。
她把那张便利贴从垃圾桶里捡出来，展开，重新贴回去。
然后出门，上班。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人说过。王芳偶尔问“建国最近怎么样”，她也只是说“挺好的，忙”。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不关心自己？可他在外面拼命挣钱。说他不在乎自己？可他每天回来的时候都轻手轻脚的，怕吵醒她。
他只是不在。
不在她醒着的时候在，不在她需要的时候在，不在她想说话的时候在。
可这些话能跟谁说？跟王芳说，王芳会说“男人都这样，习惯就好”。跟同事说，传出去就是闲话。跟自己说——
她已经在跟自己说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时候，她都在跟自己说。
“我挺好的。”
她听见自己说了这四个字。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习惯了。”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酸。
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上下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躺在床上等天亮。习惯了冰箱上的便利贴，习惯了手机里只有天气预报和新闻推送，习惯了想说话的时候没人听。
她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
**站起来了。他走到角落里的饮水机旁边，弯腰拿了一个纸杯——她听见纸杯从架子上被抽出来的声音，然后是饮水机出水的声音，咕噜咕噜的，水流进杯子里，声音从尖变闷。
然后脚步声。他走过来了。
她把头低得更低了一点，假装在看作文本上的字。
一只手出现在她的桌面边缘，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里端着一个纸杯，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能看见里面的水在轻轻晃动。
“喝口水吧。”
她抬起头。
**站在她桌边，离她很近。她需要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逆光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伸手去接纸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是那种能暖到胃里的温度。
“谢谢。”她说。声音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还是有点哑。
**没有立刻走开。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低头看着她。
这个姿势让李素云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紧张——是另一种感觉。她坐在椅子上，他站着，两个人的高度差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俯视的人，一个被照顾的人。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俯视过了。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是那种——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是那种“我在这里”的俯视。一个人站在你身边，不做什么，不说太多，就是站在那里。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里暖了一小片。
“真的没事。”她把水杯放在桌角，挤出一个笑，“可能就是最近太忙了，有点累。”
**看了她几秒。那个眼神很轻，但很沉——像是把她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称过了重量，知道里面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但他没拆穿。
“那你早点批完，早点回去休息。”他说，“别太晚了。”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文件夹。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但这种安静和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空的，现在的安静是满的——满得好像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膨胀，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
李素云低下头，继续批最后三本。
她的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剧烈地快，是那种很轻地、但很清楚地快。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跳，在太阳穴上跳，在喉咙里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第一本。是个男生的，字写得像螃蟹爬，她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写的是什么。批了两行批语，字迹比平时用力，笔画很重，好像要把纸戳破。
第二本。女生的，写得还行，她在结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第三本。最后一本了。她翻开的时候，发现这是那个写“我的父亲”的男生。作文本上只有一个“人”字，和她写的那个红色问号，还有那行小字：“试着写一件和父亲有关的事，哪怕是小事。”
男生没有写。下面还是空白的。
李素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红笔，在“人”字下面加了一个字：“好。”
她把笔帽盖上，把作文本摞整齐，放进抽屉里。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在地上划了一下。
**抬头看她。
“批完了？”他问。
“嗯。”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还是那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披在肩上，“走吧。”
**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抽屉里，顺手把她的椅子推回了原位。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李素云没说什么。她拿起包，把水杯里剩下的水倒进角落的绿萝盆里——那盆绿萝是刘大姐养的，长得倒是茂盛——然后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高一矮，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李素云走在前面，**跟在后面。她没回头，但她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运动鞋踩在**石地上，声音很轻，很稳，不像皮鞋那样有节奏，但有一种从容在里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伸手去按电梯的按钮。
“走楼梯吧。”**在后面说，“电梯最近老出问题，前两天还卡在二楼了。”
李素云收回手，转身往楼梯口走。
楼梯间比走廊暗。声控灯亮得很迟疑，他们走到拐角的时候，上面的灯才“啪”地亮一下，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工作。
鞋底踩在台阶上，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她的皮鞋声是“哒、哒、哒”的，他的运动鞋声是“沙、沙、沙”的，两个声音交替着，一个清一个浊，莫名地合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李素云脚下一滑。
她今天穿的那双半高跟皮鞋，鞋底磨得有点平了。楼梯拐角处那块防滑条早就破损了，露出****泥，被磨得光滑。她踩上去的时候，脚底一溜，整个人重心往后一歪——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手掌很大，手指很有力，隔着开衫的袖子，她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很烫，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被拉住了。没摔倒。但那一瞬间的失重让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整个人本能地往那个拉她的方向靠过去。她的肩膀撞到了什么东西——是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腰，隔着开衫，五个手指的力道清清楚楚地印在她的侧腰上。
两个人都停住了。
大概三秒。也许是四秒。
李素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香味，混着一点汗水的味道。不是那种难闻的汗臭，是一种运动之后特有的、带着体温的干净味道。和家里的机油味完全不同。
她抬起头。
**正低头看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眉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脸——那个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头发有一缕散在耳侧。
他的呼吸有点急。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一下，两下。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是她看错了——然后又移回她的眼睛。
“没事吧？”他问。
声音和刚才在办公室里不一样。哑了一点，沉了一点，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
李素云往后退了一步。
动作有点快，快到她自己的肩膀撞到了楼梯的扶手。她没站稳，又晃了一下，但这次**没伸手。
“没事。”她说。声音比她想象的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踩滑了，谢谢。”
“小心点。”**收回手，重新**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半步很重要。它把一个很紧的距离变成了一个合适的距离——同事之间、朋友之间的那种距离。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但李素云知道，刚才那三秒钟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某个具体的决定，不是某个明确的念头。是一种感觉，一种空气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的感觉。像夏天雷雨来之前，气压变低，呼吸变闷，皮肤上有一层看不见的潮气。
走到一楼的时候，教学楼的大门开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李素云不自觉地缩了一下肩膀，把开衫裹紧了一点。
操场上有几个打篮球的学生，拍球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弹来弹去，“砰、砰、砰”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车停在后门？”**问。
“嗯。”
“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学校里面没事的。”
“送你。”
就两个字。语气很轻，但很坚定。不是征求意见，是通知。
李素云没再拒绝。
两个人穿过操场。走过升旗台旁边那条铺着面包砖的小路，两边的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在路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围墙外面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谁家在放电视，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唱的是什么。
后门停车场里只剩她一辆车了。银色的两厢轿车，孤零零地停在最里面的车位上，车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
她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啾”地叫了一声。
“到了。”她说。
“嗯。”**站在两步之外，手还插在口袋里，“路上慢点开。”
“好。你也早点回去。”
“好。”
李素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她把包放在副驾驶上，插安全带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两次才扣进去。她发动了车，发动机轰鸣了一声，仪表盘的灯亮了，车内被暖**的光照亮。
她摇下车窗。
**还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点不真实——太高了，太安静了，像一截被人遗忘在操场边上的旗杆。
“张老师，”她说，“今天谢谢你了。”
**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很干净，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不客气。”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她挂上**，把车从车位里倒出来。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和夜色融在一起。
车开出校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冷却时发出的“嗒、嗒、嗒”的声音，很轻，很远。
她睁开眼，看见仪表盘上显示的时间——七点十三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发的微信。
“到家了说一声。”
五个字。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点亮屏幕，打了两个字：
“好的。”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重新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流过。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跑，光线打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像有人在她眼前不停地开灯关灯。
她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况不好，是因为她不想太快到那个地方。
那个她住了二十年的家。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她没有去看。
她知道如果看了，今晚可能就睡不着了。
而明天她还要上班。还要做那个稳重的、体面的、成熟的***。
车拐进家属院的时候，门卫老张在岗亭里坐着看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她停好车，拿上包，上楼。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三楼以上的灯泡被人拧走了，一直没人换。她摸黑往上走，手扶着栏杆，脚一步一步地探着。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锁孔。
转了一下。没转开。
她又转了一下。还是没转开。
她低头看了看钥匙——没错，是这把。又把钥匙***，对着楼道里那点微弱的光看了看——就是这把。
她重新***，往反方向转了一下。
开了。
门开了。
家里很黑，很安静。她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客厅的灯亮了。白光照着空荡荡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每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地方，每样东西都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茶几上放着一碗面，用盘子盖着。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给你留的，热一下再吃。”
***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揭开盘子。面已经坨了，黏成一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黄是破的，流出来凝固在面条上，像一小片褪了色的太阳。
她把盘子重新盖上。
不饿。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里的灯亮了，照出里面的东西——半棵白菜，两根黄瓜，一盒鸡蛋，几罐啤酒。保鲜层最下面那格放着几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菜，上面贴着日期，都是今天写的。
***走之前切好的。
她关掉冰箱，走到窗边。
楼下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远处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还是**。
“到家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送。
这次她没等回复。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
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有点白，眼睛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色。嘴唇干得起了皮，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一点咸味。
她低下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
她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擦了擦脸，擦了擦手，把毛巾挂回去。
然后她走出卫生间，关了灯。
客厅暗了。
她走进卧室，没有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光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灰白色的方块。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叠的。他每天走之前都会把被子叠好，不管多着急。
她坐在床边，没有脱鞋。就那样坐着，看着地上那个灰白色的方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钥匙**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客厅的灯亮了。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卧室门口画了一条线。
“素云？”***的声音，沙哑的，带着机油和**的味道，“回来了？”
“嗯。”
“吃了没？”
“吃了。”
“面看见了吗？”
“看见了。”
沉默。
脚步声。他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响了。然后是他刷牙的声音——那种很用力的、恨不得把牙床都刷一遍的声音。
李素云躺在床上，面朝窗户。
卫生间的灯灭了。脚步声从卫生间到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
“我关灯了？”
“嗯。”
灯灭了。
床的另一边沉了一下——他躺上来了。被子和被子之间的缝隙里，有风灌进来，凉凉的。
“今天忙不忙？”她问。
“还行。”他的声音已经含混了，像是半只脚已经踩进了睡眠里。
“汽修店那边呢？”
“还行。”
“陈昊打电话了吗？”
“打了。说这周不回来，学校有活动。”
“嗯。”
“睡吧。”他说。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
房间里安静了。
李素云睁着眼睛，看着窗户。窗外的光在地上那个灰白色的方块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衣柜，又从衣柜移到门边。
她听着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声。
呼吸声从均匀变得沉重，然后变成鼾声。很轻的鼾声，像远处有人在锯木头。
她没有翻身的习惯。她只是躺着，看着光在房间里慢慢走。
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她没有去看。
但她知道，那里有一条消息。
她没有想那条消息的内容。她只是想——有人问了。
问她到家了没有。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让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湿了，睫毛粘在一起，眨一下，湿气就散了。
她闭上眼睛。
鼾声在旁边响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是光走到门边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