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试读
柴市旧宅------------------------------------------，木板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老人的**。——潮湿的木头吸饱了江水，散发着一股沤烂的甜腥；角落里堆着旧渔网，网眼上挂着干掉的鱼鳞，在暗处泛着暗淡的光；灶台边的米糠袋子瘪瘪地靠着船板，袋口扎着一根麻绳，绳头已经磨得起毛。，连忙从灶台边迎上来。，手指缝里还夹着几根麻线，那是织网时留下的。她的目光从韩林脸上扫过，又落到他空着的双手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又怕听到答案。“怎么样？”她还是问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鱼栏那边又压价了。”他在矮凳上坐下，把脚上的泥在船板上蹭了蹭，“今天运气不好，一网下去尽是些小鱼苗，统共卖了几个铜子。哦”了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滑下去了。她走到米袋边上，伸手捏了捏袋口，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袋子捏疼了。，里面的米糠大概只够再吃两天。“你爹要是还在……”周氏说了一半，没往下说。，把锅里剩下的半碗米糠糊糊搅了搅，又往里面加了一把野菜叶子。灶膛里的火苗**锅底，映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走的那天是腊月，江风刮得人脸疼。他回头喊了一句“等爹回来”，声音被风吹散了，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就没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我听大春叔说，钱小福要去万宝楼当学徒。”周氏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阿林，要不……你也想法子学门手艺吧？”
韩林没吭声。
他知道他娘在想什么。在落雁滩，打渔的人就像江里的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学门手艺，好歹能上岸，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可学手艺要钱。
拜师费、茶水钱、年节的孝敬，哪一样不要银子？陈家连米糠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余钱送他去学手艺？
“实在不行……”周氏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去老宅子找你爷爷借一些？”
韩林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脑子里转着一些他不想说出口的话。
老宅子那边……算了。
晌午过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
韩林跟着周氏从船上下来，沿着江岸往城里走。穿过三条街巷，脚下的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青石板。两边的房子也从歪歪斜斜的船棚变成了有模有样的铺面。
柴鱼坊到了。
这里是青石县城里卖杂货的地方，米铺、盐铺、布庄、铁匠铺挤在一起，招牌挨着招牌，空气里飘着桐油和药材的味道。收摊后的鱼腥气还没散尽，混在这些气味里，反倒显得有几分生气。
老陈家的杂货铺在柴鱼坊的中段，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中间。铺子后面连着一个破落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几间矮房挤在一起，像一群靠在一起取暖的穷人。
韩林跟在周氏后面走进院子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老爷子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坐姿很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退下来的老将军。
他左边坐着二叔陈文一家。
陈文翘着二郎腿，身子歪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碗茶，喝一口，晃一晃，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茶。他长得白净，五官清秀，年轻时大概是个好看的后生。但常年不干活，脸上养出一层虚浮的白，看着像是抹了粉。
二婶坐在他旁边，发髻盘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木簪子，耳朵上还戴着一对银丁香。她看见周氏进来，嘴角往上一翘，声音拉得又尖又长：“哟，大嫂今日怎么有空闲？”
那语气像是在说“你终于舍得来了”。
周氏没搭理她，低着头走到一边坐下。
二婶也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转头跟旁边的陈金花说起了话。
陈金花是大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摘菜。她抬头看了周氏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她旁边蹲着杨惠娘，正拿一把小刀削萝卜皮。
杨惠娘看见韩林，眼睛一亮，放下萝卜站起来：“阿林！”
“表姐。”韩林笑着应了一声。
杨惠娘比韩林大两岁，今年十六。她长得不算多好看，五官普普通通，但胜在耐看——皮肤是那种常年干活晒出来的小麦色，透着健康的光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把你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一遍。
她在成衣铺做了三年，现在已经能自己缝制绣帕卖了。韩林记得小时候，这个表姐总是偷偷塞给他吃的，一块米糕、半个鸡蛋，都是她自己省下来的。
“老大家的，坐吧。”
陈老爷子放下烟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韩林跟着周氏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离老爷子最远，光线也最暗，头顶的瓦片缺了一块，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陈老爷子抽了一口烟，目光在韩林身上停了一下。
“阿庆啊，”他叹了口气，“你也要争气啊。”
韩林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爷爷这话的意思——**韩铁柱老实巴交的，没什么出息，连带他这个孙子在老爷子眼里也是个木讷的、不灵光的。在这世道，老实人最吃亏。
“趁着年轻，赶紧找个营生。”二叔陈文放下茶碗，端着长辈的架子开了口，“不能什么都让**操心。”
韩林抬眼看了二叔一眼。
这位爷今年三十出头，身强力壮，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着，高兴了去码头拉两天货，不高兴了就躺在家里喝茶。一家老小全靠老爷子那间杂货铺养着，他倒有脸来教训别人。
“爹，阿林还小。”周氏连忙接过话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我想让阿林学门手艺。”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学手艺是好事。学成了，至少能糊口。”
周氏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学手艺要一笔拜师费，我们娘俩手里……实在没有余钱……”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爷子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二婶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爹，”她抢在老爷子开口之前开了腔，“小恒在武馆学武，花费可大着呢。这事儿可不能耽误了——”
韩林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武馆？
他转头看向堂弟陈恒。
陈恒坐在二婶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矜持之间。他比韩林小五个月，但个头高出半个脑袋，肩膀也宽了不少，看着像是比韩林大了两三岁。
陈金花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来：“爹，小恒什么时候去学武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当姑的居然不知道。
陈老爷子敲了敲烟斗，慢悠悠地说：“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小恒三个月前去了广昌武馆，教头说他根骨不错，练得也快。要是顺利的话，明年就能参加武科。”
说到“武科”两个字的时候，他眼角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意。
武秀才。
在燕国，考中武秀才就算有了功名，可以减免家里的税赋。要是再往上考，中了武举人，那就是一飞冲天，光宗耀祖。对陈家这样的人家来说，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二婶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小恒今早练拳的时候，武馆的刘教头亲口夸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绸帕，在手里展开，“您摸摸这绸缎，是刘教头的夫人赏的——”
陈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绸面上摩挲了两下。
那绸面光滑得像水，在他粗糙的指腹下流过，泛起一层淡淡的光。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是内城才有的料子，他在铺子里见过，一尺要好几两银子。
韩林看着爷爷的手指在绸面上来回摩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堂弟在武馆学武，堂姐在成衣铺做工，连二叔那样的懒汉都有人养着。而他们家，连米糠都快吃不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阳光从破瓦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脚边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上。光斑旁边，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糠，一步一步地往前爬，走得很慢，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韩林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爷爷的烟杆上滑过，从二婶的绸帕上滑过，从堂弟挺直的腰板上滑过，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柴火上。
他想起自己脑子里的那道命格。
业精于勤，功不唐捐
蚂蚁能拖得动比自己重十倍的东西。他也能
“我听大春叔说，钱小福要去万宝楼当学徒。”周氏一边搅着锅里的糊糊，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阿林，要不……你也想法子学门手艺吧？”
韩林没吭声。
他知道他娘在想什么。在落雁滩，打渔的人就像江里的浮萍，漂到哪儿算哪儿。学门手艺，好歹能上岸，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用再看老天爷的脸色吃饭。
可学手艺要钱。
拜师费、茶水钱、年节的孝敬，哪一样不要银子？陈家连米糠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余钱送他去学手艺？
“实在不行……”周氏咬了咬嘴唇，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去老宅子找你爷爷借一些？”
韩林没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脑子里转着一些他不想说出口的话。
老宅子那边……算了。
晌午过后，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
韩林跟着周氏从船上下来，沿着江岸往城里走。穿过三条街巷，脚下的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变成了青石板。两边的房子也从歪歪斜斜的船棚变成了有模有样的铺面。
柴鱼坊到了。
这里是青石县城里卖杂货的地方，米铺、盐铺、布庄、铁匠铺挤在一起，招牌挨着招牌，空气里飘着桐油和药材的味道。收摊后的鱼腥气还没散尽，混在这些气味里，反倒显得有几分生气。
老陈家的杂货铺在柴鱼坊的中段，门面不大，夹在一家棺材铺和一家纸扎店中间。铺子后面连着一个破落的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几间矮房挤在一起，像一群靠在一起取暖的穷人。
韩林跟在周氏后面走进院子的时候，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老爷子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领口磨出了毛边，但坐姿很正，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个退下来的老将军。
他左边坐着二叔陈文一家。
陈文翘着二郎腿，身子歪在椅子里，手里端着一碗茶，喝一口，晃一晃，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好茶。他长得白净，五官清秀，年轻时大概是个好看的后生。但常年不干活，脸上养出一层虚浮的白，看着像是抹了粉。
二婶坐在他旁边，发髻盘得整整齐齐，插着一根木簪子，耳朵上还戴着一对银丁香。她看见周氏进来，嘴角往上一翘，声音拉得又尖又长：“哟，大嫂今日怎么有空闲？”
那语气像是在说“你终于舍得来了”。
周氏没搭理她，低着头走到一边坐下。
二婶也不恼，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转头跟旁边的陈金花说起了话。
陈金花是大姑，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摘菜。她抬头看了周氏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她旁边蹲着杨惠娘，正拿一把小刀削萝卜皮。
杨惠娘看见韩林，眼睛一亮，放下萝卜站起来：“阿林！”
“表姐。”韩林笑着应了一声。
杨惠娘比韩林大两岁，今年十六。她长得不算多好看，五官普普通通，但胜在耐看——皮肤是那种常年干活晒出来的小麦色，透着健康的光泽；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把你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一遍。
她在成衣铺做了三年，现在已经能自己缝制绣帕卖了。韩林记得小时候，这个表姐总是偷偷塞给他吃的，一块米糕、半个鸡蛋，都是她自己省下来的。
“老大家的，坐吧。”
陈老爷子放下烟杆，声音不大，但堂屋里立刻安静下来。
韩林跟着周氏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离老爷子最远，光线也最暗，头顶的瓦片缺了一块，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陈老爷子抽了一口烟，目光在韩林身上停了一下。
“阿庆啊，”他叹了口气，“你也要争气啊。”
韩林低着头，没说话。
他知道爷爷这话的意思——**韩铁柱老实巴交的，没什么出息，连带他这个孙子在老爷子眼里也是个木讷的、不灵光的。在这世道，老实人最吃亏。
“趁着年轻，赶紧找个营生。”二叔陈文放下茶碗，端着长辈的架子开了口，“不能什么都让**操心。”
韩林抬眼看了二叔一眼。
这位爷今年三十出头，身强力壮，一天到晚在家里闲着，高兴了去码头拉两天货，不高兴了就躺在家里喝茶。一家老小全靠老爷子那间杂货铺养着，他倒有脸来教训别人。
“爹，阿林还小。”周氏连忙接过话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商量个事——我想让阿林学门手艺。”
陈老爷子点了点头：“学手艺是好事。学成了，至少能糊口。”
周氏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大了几分：“学手艺要一笔拜师费，我们娘俩手里……实在没有余钱……”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陈老爷子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二婶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爹，”她抢在老爷子开口之前开了腔，“小恒在武馆学武，花费可大着呢。这事儿可不能耽误了——”
韩林的耳朵也竖了起来。
武馆？
他转头看向堂弟陈恒。
陈恒坐在二婶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得意和矜持之间。他比韩林小五个月，但个头高出半个脑袋，肩膀也宽了不少，看着像是比韩林大了两三岁。
陈金花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来：“爹，小恒什么时候去学武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这么大的事，她这个当姑的居然不知道。
陈老爷子敲了敲烟斗，慢悠悠地说：“这事儿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小恒三个月前去了广昌武馆，教头说他根骨不错，练得也快。要是顺利的话，明年就能参加武科。”
说到“武科”两个字的时候，他眼角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笑意。
武秀才。
在燕国，考中武秀才就算有了功名，可以减免家里的税赋。要是再往上考，中了武举人，那就是一飞冲天，光宗耀祖。对陈家这样的人家来说，那是祖坟冒青烟的事。
二婶的腰板一下子挺直了，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小恒今早练拳的时候，武馆的刘教头亲口夸的，”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绸帕，在手里展开，“您摸摸这绸缎，是刘教头的夫人赏的——”
陈老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绸面上摩挲了两下。
那绸面光滑得像水，在他粗糙的指腹下流过，泛起一层淡淡的光。他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是内城才有的料子，他在铺子里见过，一尺要好几两银子。
韩林看着爷爷的手指在绸面上来回摩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堂弟在武馆学武，堂姐在成衣铺做工，连二叔那样的懒汉都有人养着。而他们家，连米糠都快吃不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光斑。
阳光从破瓦洞里照进来，照在他脚边那双露出脚趾头的草鞋上。光斑旁边，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糠，一步一步地往前爬，走得很慢，但始终没有停下来。
韩林盯着那只蚂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爷爷的烟杆上滑过，从二婶的绸帕上滑过，从堂弟挺直的腰板上滑过，最后落在院子角落里那堆还没劈完的柴火上。
他想起自己脑子里的那道命格。
业精于勤，功不唐捐
蚂蚁能拖得动比自己重十倍的东西。他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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