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下巨石显石灵------------------------------------------，落星谷中风平浪静，再无半分波澜。，早被小睡神周身那无声无息便能让人陷入沉睡的力量吓退，连谷口都不敢多靠近一步。，远远绕着谷心那块黑石活动，只敢在密林深处探头探脑，不敢踏入三丈之内。，便只剩下谷心一隅，成了独属于小睡神与月韵儿的清净之地。，几乎雷打不动。，长发随意散落在冰冷坚硬的石面上，长睫垂落，呼吸轻浅均匀，周身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眠气，将周遭一切声响与异动都隔在外面。，仿佛世间万般纷扰，都与他毫无干系。，只当是周身天生的安稳气息，连何时散开、何时收住，都全然不知。，安安静静陪着。，低头整理采回来的野果和叶片，将饱满清甜的朱果一颗颗擦净，放在干净的叶片上，只等身边这小家伙睡醒，便能随手拿到吃食。，望着石上那道小小身影，眼底带着几分柔和，也带着几分无奈。，小睡神的作息她已摸得一清二楚。，喂上几口灵果与清水，余下大半时辰，他几乎都在沉眠之中。，也不及一个时辰长久。，落在黑石之上，暖融融的，却也晒不散石面，那本身带着的一丝古老寒凉。
月韵儿望着身旁说睡就睡、怎么也睡不够的懒家伙，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一声。
她自诞生以来，便守着这落星谷，如今已过数月，一直守着谷中这道，从天而降的小小身影。
原以为是守着一位惊天动地的异数，日后或许要一同面对无数风雨和凶险。
可如今看来，这天大的异数，最大的本事不是呼风唤雨，也不是移山填海，而是埋头一睡，万事不理。
她唇角微微一撇，心头悄悄浮起一丝细碎的吐槽。
“我这哪里是跟着一位小睡神，分明是在伺候一位小祖宗……”
“我这是……成了专门守着他睡觉的丫头了？”
她念头刚一闪过，还没在心底多转上一圈，巨石上那安稳沉睡的小小身子，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僵。
原本放松舒展的小身子骤然绷紧，平缓的呼吸也随之一滞。
那双一直安安静静垂落的长睫，急骤地颤了几下，下一刻，便唰地一声彻底睁开。
这不是平日里被轻声唤醒，也不是自然慵懒地醒转。
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睡梦中惊起，清透眸子里盛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还有几分没回过神的茫然。
月韵儿心头猛地一紧，立刻从草地上站起身，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
“小睡神？”
她轻声唤了一句，生怕自己声音稍大，又惊到眼前这刚被吵醒的小家伙。
小睡神却没有应声。
他小脑袋僵硬地缓缓转动，目光直直落向自己身下，那卧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冰冷巨石。
他自凝实醒来，便一直睡在这黑石之上，早已习惯了身下坚硬微凉的触感。
周身那层淡淡眠气，也是不自觉就萦绕周身，他从不在意这是能让人沉睡的场域，更不懂如何操控。
那股气息只是自然而然地裹着他，也轻轻覆在黑石之上，让周遭一切都安安静静，最适合酣睡。
可就在刚才。
那层自己无意识散出的眠气，竟被一股莫名之力，轻轻向外一推。
不是强硬抵挡，也不是蛮横压制。
而是被硬生生、毫不客气地从石面之上推开。
就好像，身下这块沉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石，忽然有了自己的意识与脾气，不愿再被那层催人入睡的眠气笼罩。
它在躁动，在不安，在……拒绝被哄睡。
小睡神小手死死攥着身下粗糙的石面，指节微微用力。
他声音带着刚被惊醒的茫然，又急又懵，一字一顿对着身下的黑石开口：
“石头，它吵我睡觉！”
月韵儿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里裹着无奈又宠溺的温柔。
她只当他是睡得太久，睡懵了，生出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怕是睡懵了吧，谁让你整日赖着不醒，连石头都要被你睡出怨气了。”
小睡神却异常认真，小脸上睡意全然消失，只剩下又懵又急的神情：
“就是这块石头！”
他抬手指了指身下，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它在动，它不肯睡，它闹醒我了！”
话音刚落，一声极轻极淡的“嗡——”悄然从地底传开。
细微震颤自黑石深处缓缓升起，顺着石面蔓延开来，连地面都轻轻一颤。
石边缭绕的淡淡眠气被震得荡开一圈浅浅涟漪，又缓缓落回原处。
小睡神本就睡得浅，因这一下细微却清晰的震动，心头莫名一紧。
他不怕孤寂，不怕黑暗，也不怕谷外那些凶神恶煞的小妖精怪。
他唯独怕这种管不住、摸不透、连自己身上不自觉散出来的眠气，都压不住的东西。
就在这震颤散去的一瞬，一道憨直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意识，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它没有半分凶煞之气，也没有丝毫恶意，只有一种刚从漫长岁月里，醒过来的直白与倔强：
“哎哎哎——小灵物！在我头顶铺床睡觉也就算了，还往我身上吹困气？！”
“还想把我哄睡？门儿都没有！我睡了不知多少年了，才刚刚醒透，我要动、要晃、不要睡！”
又是一阵更清晰的细微震颤，顺着石面传到小睡神身下。
那道意识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与不服输：
“你再敢摁着我睡觉，我就震得你三天三夜合不上眼！”
小睡神僵在石上，一动不动。
他刚被惊醒的那点慌乱，在听见这道意识的瞬间便尽数散尽，只剩下满脸被冒犯又懵圈的神情。
小睡神自诞生以来第一次遇见这种东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偏偏看月韵儿的表情，她好像还全然不知情。
这石头里藏着的玩意儿，竟然比他还能睡。它睡了不知多少年，一醒过来，就这么能闹，还这么不讲道理。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身上不自觉散出的眠气，在它面前竟半点不管用。
月韵儿见他神色几番变幻，一会儿慌，一会儿怔，一会儿又绷起小脸，整个人僵在石上一动不动，连忙上前轻声问道：
“小睡神，你到底怎么了？小脸都绷起来了。”
小睡神缓缓转头看向她，小嘴巴轻轻一瘪，看向月韵儿的眼神里微微露出一丝委屈，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韵儿，它真的在跟我说话！”
月韵儿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你说话？谁跟你说话？”
他伸手指了指身下：“就是这块石头。”
他认真得不得了，小眉头也轻轻皱起：
“石头里面，藏着个厉害家伙！”
月韵儿心头微惊，也渐渐收起了笑意。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石面，只觉冰凉坚硬，触手生寒，与寻常山间巨石并无二致，看不出半分异常：
“不过……这石头里能有什么厉害家伙？你别是睡糊涂了。”
小睡神掰着小手，一本正经对着月韵儿，小脸上满是严肃：
“它比我还能睡！它说它睡了好多好多年，刚醒，就要专门跟我作对！”
月韵儿看着他那副小大人模样，忍不住又想笑，又稍稍收了笑意，轻声追问：
“跟你作对？它……怎么跟你作对？”
小睡神气鼓鼓地说：“它不肯睡觉！”
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点，看向黑石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小的不服：
“我想让它安静一点，它偏要晃，偏要闹，还说要震得我睡不着。”
月韵儿听得出来，这石头里的东西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性子执拗，不愿被眠气打扰，这才松了口气。
她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柔声安抚：
“那你想怎么办？总不能跟一块大石头置气吧。”
小睡神立刻摇头，看着石头他半点委屈都没有，只有不服与较劲：
“我才不跟它置气。”
只是他回头看向月韵儿时，语气才稍稍一软，声音也轻了些许：
“可是它吵我睡觉，我最讨厌别人吵我睡觉了！”
月韵儿柔声劝道：“那你再试着睡睡看？”
“说不定它晃一晃，自己就累了，自然就安静了。”
小睡神立刻摇头：“不行！”
他小身子挺得笔直，一脸坚决：
“它一震我就醒，根本睡不着呀！”
月韵儿看着他又气又无奈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轻声问：
“那你说，该怎么管管这块不听话的石头？”
小睡神皱着小眉头，死死盯着身下巨石，认认真真思索了好一会儿。
他试过任由身上的眠气再多散几分，试图压下那股躁动，可每一次，都被石中那股力量轻轻弹开。
他试过安安静静躺着不动，假装不在意，可只要石面一震，他便立刻清醒，半点睡意都留不住。
良久，他才小声嘀咕一句，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挫败：
“我也不知道……它不怕我的眠气，我管不住它。”
身下巨石像是听懂了他这句话一般，又轻轻震颤一下，幅度不大，却清晰无比。
像是在无声回应，又像是在默默宣告：石头已然苏醒，再不会任由那层催人入睡的眠气笼罩！
这黑石自岁月久远便立于此地，历经风霜雨雪，看遍草木枯荣，不知沉寂了多少万年。
往日谷中灵气翻涌、异动频发，它都只是沉默伫立，不动不言。
它隐约记得，当年这道小小的身影坠入谷中时的动静，只是那时它沉眠太深，只余下一丝模糊印记。
直到前几日，它察觉到谷中异变，又被头顶这小家伙，日复一日不自觉散出的眠气浸染，这才终于从漫长沉眠之中，缓缓醒转。
若是放在之前，小睡神尚在凝形之初，眠气微弱涣散，尚不足以将它惊醒。
可如今他灵体已成，眠气日渐凝实，日复一日笼罩石身，才终于将这块沉睡万载的石头，彻底催醒。
一醒过来，便对这整日笼罩自己的困意，生出了极大抵触。
小睡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看了看这块怎么也哄不睡，怎么也不服输的石头。
这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身上，不自觉便会散出的眠气，生出了一丝小小的怀疑。
他能让林间鸟兽沉睡，让凶戾的小妖一靠近便倒地不起。
可偏偏，哄不睡一块讨厌的石头。
石头那憨直又霸道的意识，又在他脑海里慢悠悠晃了晃，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得意：
“听见没听见没！你管不住我的！”
“我醒了，就是要动，就是要晃！”
“你再往我身上吹困气，我就震得你连眼皮都沾不上！”
小睡神小脸一垮，对着石头满是不服，憋着一股小小的较劲。
他不闹不吵，也不抱怨，只是安安静静趴在石上，和身下这块石头默默对峙。
月韵儿蹲在石边，望着他这副又认真又倔强的模样，轻声叹道：
“罢了，实在不行，咱们换一处地方歇息便是，离这块石头远些，总不会再吵你了。”
“谷中草木繁盛，溪水潺潺，安稳舒适的地方比比皆是，不必非要守着这块会震动的黑石。”
小睡神却摇了摇头，小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
“不行……我喜欢这里。”
他自凝聚成形、第一次睁开眼，便安卧在这块黑石之上。
风吹不着，雨淋不到，安安稳稳睡了这么多时日，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独一无二的小窝。
让他离开，去别处歇息，他心里舍不得。
可继续待在这儿，石头又不肯安分，一震一动，便吵得他睡意全无，连片刻安稳都求不得。
一时之间，竟陷入两难。
小睡神望着身下依旧时不时轻轻震颤的巨石，小声嘟囔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就不能乖乖睡觉吗……睡觉不好吗……”
身下巨石像是听懂了一般，又轻轻一震，干脆利落地回了他：
“不好，就不睡，就要晃。”
小睡神气的小身子微微一抖，却又拿它毫无办法。
他身上不自觉散出的眠气，第一次遇上了真正的克星。
月韵儿看着一人一石这般无声僵持，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寻常。
这黑石看似普通，却能无视小睡神那能让万物沉睡的力量，内里藏着的灵识，更是不知沉寂多少岁月才一朝醒转。
绝非寻常山石那么简单。
只是这些，她并未说出口，怕扰了眼前这小家伙的心绪。
她只轻轻拍了拍小睡神的肩，柔声安抚：
“别急，慢慢来，总会有办法的。”
小睡神点了点头，小脸上依旧带着几分不甘与倔强，死死盯着身下巨石。
而那刚从漫长岁月中醒转的石灵，懵懵懂懂，心思简单直白。
它只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想起睡觉就烦躁。
如今好不容易醒了，便要动，要晃，要闹，要把压在自己头顶，总一门心思哄它睡觉的小家伙，震得也睡不着。
你不让我安生，我便也不让你好好睡。
一人一石，便这般在落星谷心，无声僵持下来。
原本安稳平和，连风都轻柔的小天地，自黑石之中，石灵醒转的这一刻起，彻底被打破了。
小睡神依旧趴在石上，不肯离开自己的小窝。
黑石依旧时不时轻轻震颤，不肯被眠气笼罩，也不肯乖乖沉睡。
月韵儿守在一旁，安安静静陪着，一边看着不肯让步的小睡神，一边看着执拗醒转的黑石，眼底带着无奈，也带着几分浅浅的偷笑。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算无趣。
有贪睡又倔强的小睡神，有醒了就爱闹的黑石，还有她在一旁静静守着。
与世无争，安宁平和。
这般简简单单，也是极好。
只是她也隐隐明白。
这落星谷的平静，或许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谷外虎视眈眈的精怪妖族，谷中醒转的万年石灵，还有身边这天生便带着惊天异数的小睡神。
往后的日子，终究不会永远这般安稳。
只是这些，她都悄悄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哄好身边这不肯让步、又被吵得睡不着的小家伙。
至于以后，便以后再说。
阳光缓缓移动，从黑石一侧，慢慢移到另一侧。
小睡神趴在石上，一张小小的脸蛋绷得紧紧，眼神认真又倔强。
他就不信。
自己这不自觉便能让万物安睡的眠气，会真的对一块石头，丁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