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楼的灯，永远不够亮------------------------------------------，冷得能把人的脸冻僵。，黑色的棉絮像雪一样漫天飞，呛得人直咳嗽。公告栏上那张泛黄的纸，写着两个刺目的大字：下岗。，刚顶替父亲进厂三个月。他站在人群最边上，心脏砰砰跳，手心全是汗。，在县城里那是体面人才能进的地方。稳定、铁饭碗、有福利，谁能想到，会有今天这一幕。，死死盯着名单上的名字。、两排、三排……。，空着。，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我……我没被裁？”、骂的骂，他却站在那里，像个异类。，抽完最后一根烟，烟**往雪地里一摁，长长叹了口气：“守本啊，爹给你起这名，就是让你守本分。进了厂，好好干，这辈子就稳了。”。，他也确实想守。，守着儿子，守着车间那台老机器，守着每个月到手的钱。，厂子改制。
卖给私人老板。
一千五百多人，走了一大半，只剩四百多。
陈守本没文化、没技术、没门路，只能留在前纺车间。
工资从一千八，降到一千六。
一干，就是八年。
前纺车间的噪音大到说话要扯着嗓子喊，一天干下来，耳朵嗡嗡响，鼻子里擤出来的都是黑棉絮。
回家路上，他边走边擤鼻涕，看着黑乎乎的纸巾，心里暗暗骂自己：
“陈守本，你这是把肺当棉絮过滤器了？”
可他不能不干。
家里等着米开锅，儿子等着书费，妻子等着人回来。
五楼的灯，永远不够亮。
这是棉纺三厂的老家属楼，五十平米不到，墙皮掉得像头皮屑。地板翘起来，踩上去吱呀吱呀响。窗户关不严，冬天冷风从缝里钻，能把人冻透。
2020年之前，陈守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妻子苏慧，是细纱车间的老挡车工。
手快、心细、话少。
干了十五年，从没出过差错。
可四十岁那年，她下岗了。
她没哭、没闹、没抱怨，回家闷了两天，第三天就在小区门口支起了一个裁缝摊。
一台老式蝴蝶缝纫机，磨得发亮。
缝裤脚两块，换拉链五块，改腰身十块。
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贴满胶布；夏天晒得脱皮，一个月也就挣一千五左右。
陈守本心疼。
但他嘴笨，说不出软话。
只能下班回家抢着拖地、扛煤气罐、把她的缝纫机擦得一尘不染。
苏慧也不说谢谢，只是他加班晚归时，锅里永远温着一碗热汤。
儿子陈小帆上初二，瘦高个，皮肤黝黑，特别懂事。
书包带断了，他自己拿针线缝三层；
运动鞋开胶，他用502粘了又粘；
同学都有电话手表、新球鞋、平衡车，他从来不提一句。
有次陈守本看见他橡皮用到只剩小拇指大，就说：“爸给你买块新的。”
孩子急忙拉住他的手：“爸，别花那钱，我这个还能擦。”
那一刻，陈守本心里堵得慌。
他转身去厕所，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到2020年，他工资涨到两千四，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千三百六十七块八毛。
加上苏慧的一千五，全家一个月总收入不到四千。
房租六百，水电一百二，煤气八十，孩子补课三百，米面油菜钱……
算到最后，每月能剩下的，只有两三百。
他家的日常，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苏慧从不抱怨。
晚上收摊回来，腰累得直不起来，还是笑着说：“能过，平平安安就比啥都强。”
陈守本也劝自己：
就这样吧，老婆贤惠，儿子懂事。
穷是穷点，日子能过。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根刺。
那是对自己的不满——
他总觉得，自己混得太差了。
差到不敢跟同**系，差到不敢参加聚会，差到每次看见别人开小车、住新房、穿名牌，都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直到那场同学聚会。
**打了五个电话，语气热络得像亲兄弟：“守本！二十年没见，你必须来！大家都想你！”
出门前，苏慧给他理了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拍拍肩上的棉絮：“少喝点酒，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
心里却慌。
包厢里灯光明亮，音乐嘈杂。
当年成绩最差的王海涛，如今开建材店，一身名牌，手表晃得人眼晕，说话底气十足。
一桌子人，不是老板，就是体制内。
只有他，坐在角落，像个多余的人。
“守本，还在纺织厂啊？挺好，稳定！”
有人笑着说。
“稳定”两个字，说得越客气，他越觉得刺耳。
在他听来：
稳定 = 没本事
稳定 = 穷
稳定 = 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闷头灌酒。
白酒烧得食道疼。
王海涛拍着他肩膀：“守本，你太老实了。这年头，钱生钱才叫本事。打工永远发不了财！你看我，当年不如你，现在咋样？”
陈守本低着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回到家，已经深夜。
五楼的灯依旧昏暗，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摸黑爬楼梯，脚步声重得像砸在心上。
推开门，桌上还是老样子：
白菜炖豆腐、一碗白饭、一碟咸菜。
半辈子了，天天如此。
苏慧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我给你热热菜？”
陈守本盯着那碗白菜豆腐，忽然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么多年的委屈、憋屈、自卑、不甘，在这一刻，全部炸开。
他猛地一挥手。
“哐当——”
碗碎在地上。
瓷片飞溅，豆腐白菜洒了一地。
苏慧愣住了。
眼圈瞬间红了：“守本，我们日子是紧，可我从没怨过你啊！”
陈守本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就是觉得……活得太窝囊。”
苏慧蹲在地上，一点点捡碎瓷片。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窝囊啥？一家人在一起，不比啥都强？”
他没说话。
可心里那道坎，彻底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