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迫嫁------------------------------------------，男方带来一件丝绸红色嫁衣，没有花轿，没有唢呐，只有一辆三轮车，突突地把她从生养她的村子，拉到了这城郊的镇子，拉进了那个她以为是“归宿”，实则藏着无尽黑暗的家。，陈建军依旧是那副白净的模样，牵着她的手走到巷口。风裹着街边小贩炒瓜子的焦香，街坊邻里探着头往这边看，他扬着声跟人搭话，刻意把她往身前带了带，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耳尖通红，手不自觉地轻轻护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悄悄有了一点隐秘的重量。，听着他清晰地说“这是我媳妇”，心里那点被碾碎的希冀，竟又弱弱地冒了头。，那日的蛮横只是一时糊涂；或许，他会好好待她和孩子；或许，攥着这掌心的温度，就能过一辈子安稳日子。，暖融融的，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云很淡，风很轻，她竟傻乎乎地觉得，这日子，好像还能过下去。，这片刻的暖，不过是暴风雨前的死寂。那副白净皮囊下藏着的偏执与狠戾，终会在朝夕相处里一点点显露，将她仅存的这点希冀，撕得粉碎。，真正的挣扎，才刚刚开始。，方禾想换下身上的旧衣，重新穿上那套红嫁衣留个念想，可翻遍了整个屋子，都不见嫁衣的踪影。她心里一紧，连忙去问婆婆。，闻言只是轻描淡写地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哦，那套嫁衣啊，是跟别人家借的，借期只有三天，我已还给人家了。”，浑身冰凉，如坠冰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穿在身上的新嫁衣，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穷得比她在大山里的家还要不堪。，竟连油星子都见不到。
有一回，面煮好了，方禾端着碗，往面里放调料，正准备找油时，婆婆脸上瞬间露出尴尬又窘迫的神色，**手讪讪笑道：
“家里油用完了，来不及去买，禾禾你多加点味精吧，加了味精也香。”
从那天起，她才一点点撕开这个家伪装的体面，看清了底下藏着的满目疮痍。
陈建军的父亲年轻时外出打工，一去便杳无音信，是***一个人***儿子拉扯长大。
而她丈夫陈建军，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跟镇上一帮闲散人员混在一起，好吃懒做，脾气暴躁。
当地人怕他，暗地里都叫他二流子，面上却都虚着喊他一声“二哥”。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步，不是走进城里，而是踏入了一场，注定躲不掉的****里。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摸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心里那点早就压下去的念头，又会轻轻冒出来。
她想读书，想靠知识改变命运，想明白更多道理……
婆家与县城只隔着一条河，是那一片区所有商贩、行人、车辆进城的唯一通道。街巷纵横，人来车往，家门口便是热闹的大马路。
方禾闲着时，总爱坐在门边安安静静地望，看着来往不断的行人车辆，心里慢慢盘算起主意。
她不笨，透着山里姑娘独有的机灵，瞧着这川流不息的人流，便知道这是能把日子过好的地势。
她先留意到天热时路人满头大汗，又看见邻巷油茶摊生意人群扎堆，便先从简单的做起——卖冰棍，卖汽水，卖香烟。
没有摆货的柜子，她便托人捎信，把做木匠的父亲请到家里来，亲手给她打了一个结实小巧的烟柜。
启动的本钱是向娘家刚结婚的哥哥嫂嫂借来的。进了冰棍、汽水和香烟，摆在门口，认认真真做起了小生意。
有人来买，她说话轻声细语，利润看的很低，久而久之，熟客也多了起来。
生意慢慢稳当，方禾又把目光落在婆婆家闲置的土地上。
从家对面巷子过去不远，便是山脚下，听婆婆妈说过，那里有两块被闲置的空地，常年荒着，长满野草。
知道婆婆年纪大了无力耕种，便想着把这些地拾掇出来，种上蔬菜，往后家里吃菜便不用花钱买。
后来她又听婆婆妈说，半山坡上还有一块水田，已经荒了好几年，她心里更是欢喜，想着若是能种上稻谷，一年的口粮便也有了着落。
她软着声音跟陈建军商量，想把山脚下的空地和半山坡的水田都种起来。
陈建军本就好吃懒做，最怕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活，听了只皱着眉不耐烦，他觉得方禾是农村人，种地本就是她分内的事，随口应了两声，便再也不肯多踏足田地一步。
家里那辆三轮车，他倒是摸得勤快，常常借着出去拉客挣钱的由头，把所有农活一股脑丢给怀孕的妻子。
没有锄头，没有镰刀，她就腆着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去找邻居借。街坊们看她温顺勤快、踏实肯干，都愿意伸手帮衬，农具借给她，还会叮嘱她小心身子。
她便一个人，守着小摊，也守着土地。
清晨守摊，太阳下山后闲了就往山脚下走，拔草、翻地、松土，把两块小荒地整理平整，种上应季的青菜。汗水打湿衣衫，肚子沉得坠得腰疼，她也只是扶着腰歇一会儿，便又继续忙活。
等山脚下的菜地绿意成片，她才又慢慢着手半山坡的那块小水田。
水田荒得久了，田埂塌了，泥土硬了，她便耐着性子一点点修补、引水翻泡，常常累得气喘。
播种稻子的时节到了，要育秧苗，她带信找娘家妈妈帮育，到插秧的时节，就跟陈建军开口去拉，男人虽不愿种地，却也懒得跟她争执，便开着三轮车帮她去娘家拉回了秧苗。
可秧苗一运到家，他转身就又开着车出去拉客了，把插秧、扶田埂、看水的活儿，全留给了方禾一个人。
方禾挺着大肚子，慢慢挪到水田边。
弯不下腰，就蹲在田埂上，用手一点点扶着松软的泥土，把漏水的地方堵严实，把一棵棵秧苗踩着水**泥中。
风吹过山野，秧苗轻轻晃动，她望着眼前这片新绿，心里第一次生出安稳的盼头。
她守着门口的小摊，种着山坡上的田地，用自己一双手，一点点把这个穷家撑出了烟火气。
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勤劳的姑娘，在深夜**着肚子时，心里还藏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
等孩子生下来，她还想上学。
那点微弱的光，在她辛苦的日子里，一直没灭。
这段时光，是方禾嫁进陈家最柔软、最安稳的一段日子。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勤快、足够温顺、足够忍耐，就能把苦日子一点点熬甜。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温暖，薄得像一层纸， 轻轻一戳，就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