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师姐------------------------------------------，玻璃幕墙反射着初秋清冷的阳光。陈野已经在这片区域徘徊了将近三个小时，鞋底与地面反复摩擦，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整个人显得焦躁又无措。，边缘早已被汗湿，软塌塌地贴在掌心，几乎要被攥破。纸条上是青玄老人用毛笔写的地址，字迹遒劲，墨迹因为汗水晕开了一小片。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门诊大厅入口上方的巨大电子显示屏上，红色光字不断滚动刷新，发出细微的“滴滴”声响，一行格外清晰的字样反复跳动。“特需专家门诊 温若思 主任医师 国际外科中心。”，陈野喉结狠狠滚动一圈，压低声音喃喃自语。“温若思……”，语气带着几分羡慕。“温主任今天又连做三台手术，真是太厉害了。可不是嘛，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医师，多少人排队挂她的号。”，指尖攥得更紧，又低声补了一句。“大师姐……”，想过师姐开着一间小诊所，想过她在普通医院坐诊，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京城第一医院、国际外科中心、主任医师，一个个响亮的头衔，像一堵堵光洁高大的玻璃墙，把衣衫破旧的他死死隔在外面，连靠近都觉得心虚。，抬手局促地拍了拍裤脚沾着的草屑，又理了理起皱的衣角。洗得发白的灰T恤，沾着露水痕迹的运动裤，肩上灰扑扑的旧布包袱，在周围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人群里，扎眼得让他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身上淡淡的尘土味，和医院冰冷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格格不入，仿佛两个世界的人。，缓缓靠近自动玻璃门，门扇感应到有人，“嗡”一声向两侧顺滑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门口穿制服的保安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脚步顿了顿。“小伙子，你是看病还是找人？”
陈野瞬间缩回脚，后背一紧，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手心瞬间一片湿冷，头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我……我找人。”
保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目光依旧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找人先登记，不能随便进。”
他怕。
怕这个名字在医院里熠熠生辉的温主任，早就不记得山里那个脏兮兮、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师弟。
怕她看见自己这副狼狈落魄的模样，眼里会先露出惊讶，再转为尴尬，最后是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礼貌疏离，甚至一丝嫌弃。
怕十八年漫长光阴，早已把当年在山道上哭着离开的小女孩，变成了他遥不可及、高不可攀的陌生人。
一阵带着凉意的秋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落叶，“沙沙”作响掠过脚边。陈野下意识收紧手臂，紧紧抱住怀里的包袱，粗糙的布料***手臂，里面硬硬的物件硌得胸口发闷。恍惚间，山林里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进脑海——
不是医院冰冷的墙壁和刺鼻消毒水味，而是山林间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风息。一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手，小心翼翼捏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细树枝，屏住呼吸轻轻点在他的胳膊和额头上，嘴里还模仿着师父捻针时的“咻咻”声响，小脸绷得紧紧的，故作严肃地给他“治病”。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专注的小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那时候，他总觉得，大师姐抿嘴针灸的样子，比山泉边新开的野花还要好看。
还有离别那天，倾盆大雨“哗啦啦”砸在泥地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她背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小包袱，浑身衣服都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瘦小的身板上。她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停下回头望他，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滚落，眼睛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她朝着他用力挥手，嘴巴不停开合，似乎在大声喊着什么，声音却被哗啦啦的暴雨彻底吞没。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也跟着哇哇大哭，却被师父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和山道的拐弯处。
那些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与离别苦涩的记忆碎片，与眼前这栋冰冷庞大、充满现代感的医院建筑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眼眶莫名酸胀，鼻尖也泛起一阵酸涩。
他终究没敢走进那扇仿佛能吞噬他所有底气的玻璃门，脚步轻缓地退到医院侧面僻静的小花坛后。几丛开始泛黄的低矮灌木刚好挡住他的身形，既能隐蔽自己，又能斜斜望见医院员工通道的出口。他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受惊不安的幼兽，蜷缩在花坛边沿冰冷的水泥台沿上，后背紧紧贴着坚硬的瓷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尽可能藏在枝叶后面。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牢牢牵引，穿过灌木的枝叶缝隙，一瞬不瞬地锁住那个出口。
时间在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零星的人声交谈、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呜哇呜哇”鸣笛声中，一分一秒缓慢流逝。秋日下午的阳光渐渐失去温度，变得苍白无力，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陈野始终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只有握着包袱带子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连手臂都有些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员工通道的自动门“嗡”地一声开始频繁开合，声响接连不断。
下班时间到了。
穿着各色便装、面带疲惫或是轻松笑意的医护人员陆续走出通道，有人疲惫地叹气，有人和同事说笑打闹，气氛瞬间热闹了几分。
“终于下班了，今天可累死了。”
“可不是嘛，明天还要早起查房呢。”
陈野的心跳骤然加快，血液仿佛一下子全都涌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杂音都听不见了。他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在涌出的人流中飞快扫视，生怕错过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白色身影。
干净的白大褂衬得她身姿挺拔修长，简单的马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清瘦的颊边，随风轻轻晃动。她微微低着头，眉宇微蹙，像是还在思索着病人的病情，侧脸线条沉静优美。
是大师姐，温若思。
十八年的时光褪去了她孩童时期的稚气，脸部线条愈发清秀柔和，眉宇间带着常年行医磨砺出的沉稳与专注。她和身旁一位同样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并肩走着，脚步平稳，声音清淡地开口。
“今天最后那台手术的引流片，记得明天一早复查，结果第一时间告诉我。”
年轻医生连忙点头，脚步跟着加快，语气恭敬。
“好的温主任，我记下了，一定准时复查。”
温若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轻轻摆了摆手。
“去吧，下班路上注意安全。”
说完，便独自朝着一旁相对安静的停车场方向走去。夕阳的余晖温柔地落在她身上，给周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却让她看起来更加遥远缥缈，像一幅只能远远观望、无法触碰的画。
陈野浑身一僵，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撞，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喉咙干涩得发疼，仿佛被粗糙的砂纸反复磨过，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她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她微蹙的眉头，近到能看清她白大褂口袋上别着的银色钢笔反光，近到能闻到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消毒水与清冽草药的气息。这气息陌生又熟悉，瞬间击穿了他坚守了一下午的所有心理防线。
积攒了整整一个下午、甚至跨越了十八年时光的勇气，在此刻猛地冲上喉咙。
他猛地从花坛后站起身，动作太急太猛，膝盖“咚”地一声重重撞在水泥台上，尖锐的痛感传来，疼得他龇牙咧嘴，却顾不上揉一揉。
他张开嘴，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把满心的期待、忐忑、思念、近乡情怯，全都揉进这一声呼喊里。
可出口的声音，却微弱、干涩、颤抖得不成样子，细若蚊蚋。
“大……师姐？”
风“呼”地一吹而过，这声轻唤瞬间散在傍晚的车流声、人声与风声中，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