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扶弟魔------------------------------------------，盯着那条银行发来的余额短信，看了足足三分钟。。，说没就没了。，客厅里的烟灰缸还是满的，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妻子刘桂香的拖鞋歪在门口，鞋底还沾着菜市场的泥。，步朴昌没多想，还叮嘱她早点回来吃饭。。那不是回娘家，那是送钱去了。，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年的事。45岁，半辈子窝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厂子里当技术员，三个月前厂子终于倒了，他成了无业游民。从那以后，刘桂香的脸色就没好过，吃饭摔筷子，说话带刺，晚上睡觉背对着他。前天晚上她弟弟刘强来家里，姐弟俩在厨房嘀嘀咕咕半天，步朴昌听见几个字——“首付”、“就差这点”、“**不是有张卡吗”。。那是他攒了八年的钱，每个月从烟钱饭钱里抠出来的，想着闺女明年上大学的学费有着落。刘桂香不知道密码，他以为卡在枕头底下就安全。，卡没了。。来电显示：刘桂香。，没接。响了十几秒，停了。接着进来一条微信语音，刘桂香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步朴昌，那钱我拿走了啊。我弟买房就差三万，你当**的不能看着吧？反正你现在也没工作，钱放你那儿也是死着，回头我弟有钱了还你。对了，晚上我不回去吃饭，你自己对付一口。”。：“你别跟我闹啊，闹也没用。我弟说了，等房子买下来装修，让你去帮忙干点活，要不然找外人还要花钱。你自己没本事挣钱，就别怪我花你的钱。”
步朴昌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是昆明老城区的下午，阳光把对面楼的外墙晒得发白。他住六楼，没电梯，房子是刘桂香娘家的，结婚十五年，他连名字都没上房产证。
窗玻璃上照出他的脸：两鬓灰白，眼袋耷拉着，眼角皱纹像刀刻的。才45岁，看着像55。
他狠狠搓了一把脸。
下午两点，步朴昌出了门。在家待不住，一闭眼就想起那张***，心里堵得慌。他没目的地，顺着街往城边走，走了四十多分钟，越走越偏，不知不觉到了潘家*。
昆明老城区这片他二十年前来过，那时候是旧货市场，现在更破旧了，沿街的铺子挂着“回收老酒”、“古玩杂项”的牌子，门口蹲着些晒太阳的老头。
步朴昌低着头走，脑子里乱糟糟的，没留神撞上个塑料凳子。凳子后面坐着个光头汉子，抬头看他一眼：“走路看着点儿。”
“对不起。”步朴昌说完要走，余光扫到旁边的铺子。
铺子门口摞着一堆石头，灰扑扑的，最大的有西瓜大，小的像拳头。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人正蹲在那儿，拿着个手电筒往石头上照。旁边站着俩人，抽烟看着。
步朴昌脚步顿了一下。
光头汉子瞅他一眼：“没见过赌石？”
赌石。步朴昌听过，厂里以前有工友买过小原石，几百块钱一块，切开什么都没有，骂骂咧咧说骗人。
他没吭声，往旁边站了站。
瘦男人照了半天，把那块石头翻来覆去看，最后放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多少钱？”
铺子里走出个穿唐装的老头，伸出一根手指：“一万。”
“太贵了。”瘦男人摇头，“皮壳不行，松花都没有，你当我看不出来？”
老头笑了笑：“你那是老眼光了。这块莫西沙场口的，别看皮壳丑，肉细。一万不贵，切涨了就是几十万。”
瘦男人犹豫半天，最后还价到八千，扫码付了钱。旁边俩人凑过来，嚷嚷着让当场切。
老头搬出切割机，接上电。刺耳的噪音响起，步朴昌站在几米外，看着那砂轮片往石头上切。
“嗤——”
第一刀下去，切面白花花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瘦男人脸沉下来：“再来一刀。”
第二刀，还是白的。
旁边俩人摇头叹气：“垮了垮了。”
“八千块钱打水漂了。”
“说了这块皮壳不行。”
瘦男人把石头往地上一摔，扭头就走。
步朴昌看着地上那两半的石头，白得像豆腐，确实什么都没有。他正要转身走，眼睛突然一阵刺痛，像**似的。
他闭眼，揉了揉，再睁开。
然后他愣住了。
那堆石头——放在铺子门口的那一堆几十块原石——在他眼里突然变了。灰扑扑的皮壳像雾一样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有的石头里头是空的，灰白一片。有的石头里头有绿，一团一团的，有的绿深，有的绿浅。有一块拳头大的，皮壳黑黢黢的，里头却透出一汪浓绿，绿得发蓝，像凝固的深潭水。
步朴昌使劲眨眼，再看。
还是那样。
他能看进去。像X光一样，一层一层看进去。石头里头有没有颜色，颜色在哪儿，有多深，裂不裂，全在眼里。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
站在那儿没动，盯着那堆石头看了足足五分钟。唐装老头注意到他了，上下打量一遍——旧夹克，灰白头发，一脸疲相，看着就像附近工地的。
“想看看？”老头随口问，没当回事。
步朴昌没吭声，走过去，蹲下。
他伸手去摸那堆石头，手指碰到粗糙的皮壳，眼睛盯着里头。这一块，空的。那一块，有一小片绿，但裂得厉害，全是缝。旁边那块大的，绿倒是多，但颜色淡，水头短。
他把那堆石头一块一块摸过去，手在抖，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兴奋。
刚才看见的那块——拳头大，黑皮壳，里头那汪浓绿。
他把它扒拉出来，捧在手里。
皮壳黑中带灰，粗糙得像树皮，有几道浅裂纹，卖相极差。旁边还扔着几块差不多的，显然是被人挑剩下的废料。
但在步朴昌眼里，这块石头没有皮。
他看见里头了。
那团绿就在正中间，鸡蛋大小，浓得化不开，颜色像夏天雨后的老树叶子，深得发暗。绿周围有一圈细细的黄雾，再往外是灰白的肉。没有一点裂，没有一丝杂质，完整的一块。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种、什么水，不懂那些行话。但他知道，这块石头里头的东西，值钱。
“看上哪块了？”老头走过来。
步朴昌抬头，嗓子发干：“这堆……怎么卖？”
老头看他一眼，又看看他手里的石头，乐了：“那堆啊，废料堆。五百一块，随便挑。”
五百。
步朴昌攥着石头，手心出汗。他兜里就四百多块现金，还是早上买烟找的零。但他没松手。
“三百。”他说。
老头摇头：“五百，不讲价。三百太少了，我本钱都不够。”
步朴昌把石头放下，站起来就走。
他走了十几步，身后老头喊他：“哎——回来回来，三百就三百，当开个张。”
步朴昌转身走回去，从兜里掏出三百块钱，三张皱巴巴的，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钱，瞅他一眼：“切不切？我这儿有机器，切一刀五十。”
步朴昌看着手里的石头，沉默了几秒。
“切。”
切割机的声音再次响起。
步朴昌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砂轮片擦着石头边缘切进去，石屑飞溅，露出一个窄窄的切面。
他看得见里头。他知道那团绿在哪儿，所以他让老头从边上切，不碰中间。
第一刀下去，老头“咦”了一声。
切面上，一抹浓绿露出来了，只有指甲盖大，但颜色正得吓人。
老头停住机器，拿水冲了冲切面，凑近看。看了三秒，他抬头，眼神变了。
“再切一刀？”步朴昌问。
老头没说话，换了个角度，又切了一刀。
这回，那团绿全露出来了——鸡蛋大小，浓得流油，在阳光下透出蓝幽幽的光。不是干巴巴的绿，是活的，像一汪水凝在石头里。
老头手抖了一下，把机器关了。
四周突然安静。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过来三四个人，都盯着那块石头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先开口：“兄弟，卖不卖？”
步朴昌抬头看他。
“我出五万。”眼镜男说道。
旁边一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嗤笑一声：“老李，你别坑人。这颜色，这水头，糯冰种都打不住。大哥，我出十万。”
老头捧着石头，手都在抖，嘴里嘟囔着：“我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种皮壳出这种货……这***捡漏了……”
步朴昌站在那儿，耳朵里嗡嗡响。
十万。
他兜里只剩一百多块钱。三个月没收入，老婆把存款全拿走，他连买包烟都要算计。现在，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值十万？
“十五万。”又有人报价。
“十八万。”
步朴昌低头看那块石头。在他眼里，那团绿静静地待在那儿，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他知道，这还远远不是它的价。
他抬起头，看向老头：“师傅，能帮我全解开吗？”
老头一愣：“全解？现在这价已经可以了，万一下面有裂——”
“全解。”步朴昌说。
老头看他一眼，没再劝，把石头固定好，重新开机。
周围安静下来，只听见砂轮片的嘶鸣。十分钟后，整块翡翠全取出来了。
鸡蛋大小，通体浓绿，没有一丝裂，没有一点脏。灯光打上去，绿得发蓝，像一汪深潭。
老头捧着它，半天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这是……高冰阳绿？”
“什么高冰，这是正儿八经的玻璃种。”眼镜男盯着那块翡翠，眼睛都直了，“我收回刚才的价。兄弟，五十万，我现在就转钱。”
“五十万你也好意思开口？”皮夹克年轻人推开他，“我出一百万。”
步朴昌的腿有点软。
他扶着旁边的桌子，看着那块翡翠在几个人手里传来传去，看着他们用手电筒照，用放大镜看，报价一个比一个高。
“一百二十万。”
“一百三十五万。”
最后喊价的是一路没吭声的中年女人，穿一身深色套装，手腕上戴只翡翠镯子。她从人群后面走上前，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步朴昌。
“二百万。”她说，“我要了。”
没人再加价。
女人从包里拿出手机，看着步朴昌：“账号。”
步朴昌报了一串数字。三十秒后，他的手机响了——银行到账短信：200万元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看那块翡翠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老头的喊声：“哎——兄弟，留个名啊！”
步朴昌没回头。
他穿过潘家*破旧的街道，走过晒太阳的老头，走过卖旧货的摊子，一直走到一座天桥上才停住。
天桥下是车流，堵成一片，喇叭声此起彼伏。他扶着栏杆，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200万。
步朴昌把手机收起来，点了根烟。
刚抽两口，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电话——刘桂香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接。
电话响了十几声，停了。接着微信进来一条语音，步朴昌点开，刘桂香的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
“步朴昌，你死哪儿去了？我弟说了，明天让你去帮他搬家具，早点过来啊。对了，晚上给我转两千块钱，我看上个包。”
步朴昌听完，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堵着的车流，缓缓吐出一口烟。
这时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刘桂香又来催，拿出来一看，是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是步先生吗？刚才潘家*那块石头，是您开的？”
步朴昌没说话。
“我姓秦，做玉石生意二十多年了。刚才人多不方便说，您那块料子，二百万卖亏了。如果剥开做手镯，至少值这个数。”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五百万。”
步朴昌夹烟的手指一紧。
“您还有没有别的料子？我想跟您谈谈合作。明天上午，金实路滇玉楼，您方便过来吗？”
步朴昌沉默了几秒。
“步先生？”
“……行。”
挂了电话，他把烟头摁灭在天桥栏杆上。
夕阳西沉，昆明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步朴昌走下天桥，往家的方向走。走出几百米，路过一家银行时，他停住脚步。
玻璃门上贴着告示：24小时自助服务。
他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几台ATM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刘桂香拿走那张卡的时候，肯定以为他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步朴昌推开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