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暗河

一个人的邦德街------------------------------------------。上海。凌晨四点。，天还是黑的。我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李明安的消息。“沈小姐，车六点到。飞伦敦的航班是八点。**让您去购物。随便买。”。没有限额，没有清单，没有嘱咐。随便买。，回了一个“好”。。VIP候机室里人不多，李明安已经等着了。他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见我进来，微微欠身。“沈小姐，邦德街那边**已经打了招呼。您到了直接去。今天整条街只为您一个人开放。什么意思？**刚才打了几个电话。您到的时候，邦德街不会有其他客人。”，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点了点头，没再问了。，阿容跟在后面。她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一件深蓝色外套，安安静静的。上了飞机，她坐在我旁边，把包放好，然后规规矩矩地坐着。她的手搭在膝盖上，袖子微微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她的手腕上有一道疤。不深，但很明显，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在机舱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你以前跟**来过伦敦吗？来过两次。都是办事。没逛过街。今天陪我逛。”
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沈小姐，我是来陪您的。”
我没再说话，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脑子里却还留着那道疤的影子。那道疤的位置，和佛堂画像上婴儿手腕上的红痕，好像在一个地方。
我没多想。也许只是巧合。
到伦敦的时候是下午。出关、拿行李、上车。阿容一直跟在后面，不说话，不催，不显眼。她的袖子又放下来了，遮住了手腕。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机场进市区。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和上海差不多。阿容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小姐，先送您去酒店休息？”
“不用。直接去。”
她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司机拐了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开。
邦德街到了。
车停在街口，我透过车窗往外看，整条街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两边的店铺都亮着灯，橱窗擦得一尘不染，但里面一个人都没有。街口站着几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看见我们的车，让开了路。
阿容下了车，替我拉开车门。
“沈小姐，到了。”
我下了车。街道上很安静，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两边的店铺——卡地亚、蒂芙尼、宝格丽、爱马仕——全都开着门，灯火通明，但没有一个客人。
我站在那里，手心有点出汗。
阿容站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
“走吧。”我说。
第一家是卡地亚。门口那个经理迎上来，微微鞠躬，推开门。店里的灯光很暖，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柜台上摆着几排首饰盒，每一个都打开了，里面的东西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沈小姐，这些都是为您准备的。”经理的声音很轻，“如果都不满意，我们可以从巴黎调货。两个小时就到。”
我看着柜台里的东西。钻石、红宝石、祖母绿、蓝宝石。项链、手镯、耳环、戒指。每一件下面都有一张小卡片，写着价格。
一百二十八万。八十六万。五十五万。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手心里全是汗。我不是没见过钱，在跨国公司做总监的时候，经手的项目动辄上亿。但那都是数字，是报表里的零，是PPT上的柱状图。不是眼前这些亮晶晶的、摆在丝绒盒子里的、等着我点头就打包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了阿容一眼。她站在那里，表情平静，轻声说了一句：“沈小姐，您自己喜欢就行。”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又看了一眼柜台。
“这条项链。”我指了指。
“一百二十八万。”
“要了。”
经理点了点头，店员上来把盒子收走。
“这条手链。”
“六十二万。”
“要了。”
“这枚戒指。”
“八十六万。”
“要了。”
从卡地亚出来的时候，经理站在门口鞠躬，店员在打包。我买了三样东西。手心里的汗还没干。
“下一家？”阿容问。
“下一家。”
第二家是宝格丽。柜台上摆着几排彩宝戒指和项链。我看了一圈，指了一条项链。
“九十二万。”
“要了。”
指了一对耳环。
“五十八万。”
“要了。”
指了一枚戒指。
“七十三万。”
“要了。”
经理笑着点头，店员开始打包。
第三家是蒂芙尼。**家是梵克雅宝。每一家都一样——柜台上摆着为我一个人准备的东西。我开始的时候还有点拘谨，指一件，等经理报价，说“要了”。指了几件之后，话越来越少，手越来越快。
到了梵克雅宝的时候，经理拿出一条项链，上面镶着一颗很大的蓝宝石。
“一百五十六万。”
我看了一眼，没犹豫。“要了。”
出了梵克雅宝，我站在街上，深吸了一口气。风还是凉的，天还是灰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
第五家是爱马仕。经理亲自迎出来，把我们带上二楼。那里放着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沈小姐，这几只包是今天早上刚从巴黎空运过来的。全球限量，每款只有一只。”
我看了看。鳄鱼皮、鸵鸟皮。普通的铂金包三十多万，限量款贵一些。
“这只黑色鸵鸟皮的。”
“六十八万。”
“要了。”
“这只大象灰鳄鱼皮的。”
“八十五万。”
“要了。”
“这只限量色的。”
“九十二万。”
“要了。”
经理笑着点头。“好的，沈小姐。”
从爱马仕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买了多少样了。项链、手镯、耳环、戒指、胸针、手表、包。每进一家店，经理都等在门口，柜台上都摆好了东西。我只管看，只管指，只管说“要了”。阿容跟在后面，安静地等着，从不插嘴，从不建议。
到第六家的时候，我已经不紧张了。手不抖了，汗不出了，心跳也正常了。看见喜欢的，指一下。经理报价。我说要了。打包，走人。进下一家。
到第七家的时候，我开始觉得有意思了。不是买东西有意思，是说“要了”这两个字有意思。一个字都不用多讲，一个价都不用还。看见，指，要了。就这么简单。
到第八家的时候，我开始主动问经理：“还有别的吗？不在柜台上的。”经理眼睛一亮，从后面拿出更多的盒子。我一个个看过去，喜欢的留下来，不喜欢的推回去。
“要了。要了。这个不要。要了。”
阿容在后面，始终没有出声。她的手搭在身前，袖子又滑上去了一点。我又看到了那道疤。这次我多看了两秒。
不是新伤。是很久的疤。边缘已经模糊了，颜色和周围的皮肤融为一体，但形状还在。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手腕上怎么会有这么久的疤？
我没问。她不说，我就不问。
到第九家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放开了。不是拘谨，也不是疯狂，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数字不是钱，只是数字。八十万和五十万没有区别，一百二十万和九十万也没有区别。指一下，就没了。指一下，又没了。
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两边的路灯亮了，橱窗里的灯光映在地上，像一面一面发光的镜子。我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下。整条邦德街还是空荡荡的，安保人员还站在那里，像一排雕塑。
“阿容，今天花了多少了？”我问。
她看向值班经理。值班经理按了几下平板，走过来。
“沈小姐，九家店加起来，一共是三千零四十万。所有物品今晚会打包好，直接送回国内。您不用担心。”
我点了点头。
回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灯火通明。阿容跟着我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镜子里是我们两个人的脸。我注意到她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
到了房间门口，阿容帮我打开门，把房卡插好，检查了一遍房间，然后退到门口。
“沈小姐，我就住在隔壁。房间电话按0就能找到我。您早点休息。”
“好。”
她转身要走。我犹豫了一下，叫住她。
“阿容。”
“嗯？”
“你手腕上的疤，很久了吧？”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她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被人问过很多次，已经习惯了。
“小时候留下的。很久了。”
她没多说。我也没追问。
“晚安。”我说。
“晚安，沈小姐。”
她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换了衣服，坐在窗前。伦敦的夜景不如上海，黑漆漆的，只有几栋楼亮着灯。我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3月9日。伦敦。邦德街。消费三千零四十万。”
写完后，我看着这行字，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自己。周兰君让我学会花钱，我学会了。从拘谨到放开，从紧张到麻木，从第一次回头看阿容到后来看都不看她一眼。一天就学会了。
但学会之后呢？我还是不知道。
我合上笔记本，坐在窗前发呆。脑子里有两个画面反复交替。一个是佛堂画像上婴儿手腕上的红痕，一个是阿容手腕上那道发白的旧疤。它们在一个位置。都是左手腕。都是细细的一道。
是巧合吗？
我不知道。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李明安的消息。
“沈小姐，明天上午十点，司机会在酒店门口等您。安排您去一个地方。”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见谁？做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多写。
我翻出周兰君给我的那个旧笔记本，找到单独那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2008年。伦敦。已处理。”
我看了看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本子上那行字。
是去见这个人吗？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为什么要见我？还是说，明天是别的安排？
不知道。李明安不说，周兰君不说，我猜也猜不到。问也不会有人告诉我。
我把手机放下，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窗外，伦敦的夜很安静。
明天到底要做什么，谁都不知道。
黑暗中，我又想起阿容手腕上那道疤。她缩手的样子，像是本能，又像是习惯。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手腕上有一道很久的疤。
她说是小时候留下的。
什么样的小时候，会留下这样的疤？
我没再想下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沉水香的味道早就散了。但佛堂里那幅画像，那个婴儿手腕上的红痕，却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挥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