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奴隶们站起来  |  作者:临清12138  |  更新:2026-03-30
废料棚的阴影------------------------------------------,紧挨着秦淮河的支流。,其实就是几根歪斜的木柱撑着一片漏雨的茅草顶,三面漏风。里头堆满了织机报废的零件、朽烂的木料、锈蚀的铁钉,还有去年冬天冻死的两个奴工没来得及运走的草席——现在成了老鼠的窝。,霉味混着腐臭味扑面而来。,一个时辰。守卫会在这个时间段“恰好”去围墙另一头巡逻,但如果林清子时过一刻还没回窝棚,第二天背上就会多出十三道鞭痕——王扒皮管这叫“规矩”。。,倒了小半碗灯油,灯芯是从自己草席上抽的几根稻草捻的。火苗只有黄豆大,在夜风里摇晃,把废料棚里的影子拉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林清什么也没做。,闭着眼睛听。,东墙守卫换岗,脚步声整齐。,更夫敲梆子,从南往北。,水车房的两个护卫会出来**,站在河边说几句荤话。,厨房的老狗会叫三声——有人去偷泔水。,在他脑海里慢慢织出永昌厂的夜晚脉络。,他开始“做”皮带轮。“恩赐”的:一把豁了口的锯子,一把锤头松动的榔头,几根生锈的钉子。就这些。
林清先锯木头。
他选的是最硬的枣木,锯起来费劲,声音也大。但他要的就是费劲——每锯三下就停一会儿,喘口气,让锯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就像个生手在笨拙地干活。
实际上,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扫视。
墙角那堆报废齿轮,有几个齿还没完全磨平,边缘锋利。
散落的铁钉,最长的有食指那么长,锈是锈了点,磨一磨能用。
还有半桶桐油,估计是刷织机剩下的,就扔在棚子角落,油面上浮着一层灰。
第三晚,老陈来了。
老人像鬼一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棚子外,蹲在阴影里,那只独眼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光。
“清哥儿。”
林清手里的锯子顿了顿。
“陈伯。”他没停,继续锯那块永远锯不完的枣木。
“王扒皮年轻时也在这儿干过。”老陈的声音很低,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也是奴工。后来他举报了工友私藏棉纱,得了赏识,一步步爬到工头。”
锯木头的声音停了。
“那工友呢?”
“吊死在织机上。舌头吐出来这么长。”老陈用手比划,“王扒皮带人放的绳。从那以后,他就得了‘扒皮’这外号。”
林清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拉锯。
“陈伯,你觉得我能成么?”
“成什么?”老陈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成王扒皮那样?清哥儿,你不是那种人。你的眼睛里有东西,和这儿所有人都不一样。”
“什么东西?”
“火。”老陈说,“还没灭干净的火。”
**晚,林清开始磨铁钉。
他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舀了点河水,把铁钉横过来,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磨下来的锈水混着泥,在脚边积成一滩污渍。
磨到子时,铁钉的一头渐渐露出锐利的尖。
就在这时,他听见棚子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老陈。老陈的脚步声他记得,右腿有旧伤,拖着走。
林清握紧铁钉,慢慢站起来。
棚子口的破草帘被掀开一条缝。月光漏进来,照出一张脸。
是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瘦得脱了形,眼睛大得吓人。他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着——不,不是空荡,手腕以下是三根光秃秃的肉柱,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只剩两个丑陋的疤。
阿福。
林清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他那三根被砍掉的手指。
三个月前,厨房丢了一袋发霉的米饼。管事的说奴工里出了贼,把所有奴工叫到空地上,让偷饼的人自己站出来。没人动。管事的就冷笑,说那就一个一个查。
查到阿福时,从他铺盖里抖出半块饼渣——天知道是不是谁塞进去的。
阿福不会说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管事的让人按住他,当着一百多号奴工的面,用砍柴的斧头剁了他三根手指。
“偷一次,剁三根。”管事的说,“再偷,剁手。”
后来有人说,那袋米饼其实是管事的自己偷去卖了,找个替死鬼。
林清看着阿福,没说话。
阿福也看着他,然后慢慢抬起那只残缺的手,指了指林清手里磨尖的铁钉,又指了指棚子外守卫的方向,最后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
抹脖子。
林清摇摇头。
阿福的眼神黯淡下去,转身要走。
“等等。”林清开口。
阿福停住。
林清从怀里掏出晚饭时省下的半块黑面饼——王扒皮这几天“开恩”,每晚多给他半块。他掰了一大半,递过去。
阿福盯着饼,喉结动了动,没接。
“拿着。”林清把饼塞进他完好的那只手里,“以后每晚亥时,来这儿。我教你点东西。”
阿福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攥着饼,深深看了林清一眼,消失在夜色里。
第七晚,林清在废料棚的泥地上画图。
用树枝画,画完就用脚抹掉。
厂区平面图在他心里已经滚瓜烂熟:五座工坊呈“器”字形排列,水车房在东北角,紧挨河边。奴工窝棚在西侧,离围墙最近,但围墙高三丈,顶上插着碎瓷片。
仓库在厂区正中,砖石结构,只有一扇铁包木的门。王扒皮说过,里头除了生丝棉纱,还有“防贼的家伙什儿”——估计是刀棍之类。
守卫巡逻路线他也摸清了:四个固定哨,在四角箭楼。两队流动哨,每队三人,绕厂区交叉巡逻,半个时辰一圈。
最难的是水车房。那里日夜有四个带刀护卫,两人一班,轮换休息。水车房只有一扇门,窗户高而小,里头情况不明。
林清在泥地上标出水车房的位置,画了个圈。
“想进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清没回头。他已经听出来人是谁——老赵,那个据说当过边军的逃兵。五十来岁,左脸一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走路时腰板挺得笔直,和那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奴工完全不同。
“赵叔。”林清抹掉地上的图。
老赵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干草。“小翠让我给你的。说是能提神,熬夜不困。”
林清接过,闻了闻,有股辛辣味。“小翠?”
“洗衣房那个丫头,懂草药。她爹原是铃医,前年病死了,她就被卖到这儿。”老赵盯着林清,“你每晚在这儿鼓捣,真以为王扒皮不知道?”
“他知道。”林清说,“但他觉得我在给他造省钱的宝贝。”
“宝贝?”老赵笑了,笑声里全是嘲讽,“三十年前,我在辽东跟**拼命,**说打胜了有赏银。后来我们真打赢了,赏银呢?被上官吞了。我去***,反倒成了‘逃兵’,刺配三千里。”
他伸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这就是***讨来的。”
林清没说话。
“清哥儿,我知道你想做什么。”老赵的声音低下来,“这厂里一千多号人,谁不想?但想和做是两回事。王扒皮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永昌厂的东家,姓徐,是金陵织造局提督的妻弟。你动永昌厂,就是动织造局,动**的银子。”
“所以就不动了?”林清问。
“动,得有个动法。”老赵从林清手里拿过树枝,在泥地上画起来,“水车房四个护卫,两人一班。子时**,**前半刻钟,屋里两个人会出来透口气,在河边站一会儿。这时候屋里只有两个,而且刚换完班,最困。”
林清眼睛亮了。
“水车房的门是往外开的,门闩在里面。”老赵继续说,“但窗棂是木头的,年久失修。我看了,东北角那根窗棂,底下烂了一半,用点力能掰开。掰开后,手能伸进去,从里面拨开门闩。”
“你怎么知道?”
“我进去过。”老赵说,“三年前,有个护卫让我进去打扫。我扫了半个时辰,哪儿是门,哪儿是窗,哪儿放着刀,我记得清清楚楚。”
林清深吸一口气。
“但进去之后呢?”老赵盯着他,“杀了护卫,然后呢?水车房一乱,全厂的守卫都会围过来。咱们这些人,拿什么跟带刀的打?”
“所以不能只进水车房。”林清说,“得同时做三件事:控制水车房,打开奴工棚,抢仓库。”
老赵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这要死多少人吗?”
“知道。”林清说,“但不做,会死更多人。每天都有死在织机前的,每天都有挨鞭子没挨过去的。老陈说他来这儿三十年,埋在后山乱坟岗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夜风吹过废料棚,茅草沙沙响。
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你要多少人?”老赵问。
“现在有三个。”林清说,“我,你,阿福。加上小翠,四个。老陈如果愿意,五个。不能再多了,人多必泄。”
“什么时候?”
“下月初五。东家来巡视,护卫会分出一半去前院站班。”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有个条件。”他说,“动手那天,我要亲**王扒皮。”
“为什么?”
“三十年前,我刚进厂时,睡我旁边铺的,是我亲弟弟。”老赵的声音很平静,“他也是逃兵,脸上没刺字,比我晚进来两个月。王扒皮那时还是个监工,看上我弟弟年轻,想让他当娈童。我弟弟不从,第二天就‘失足’掉进水车,卷进去,捞上来时只剩半截身子。”
他转身,往棚子外走。
“清哥儿,你要反,我跟你反。但王扒皮的命,得留给我。”
老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清蹲在泥地前,看着地上那幅被抹去一半的图。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快灭了。
他从怀里掏出阿福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一样东西:一块磨得锋利的齿轮碎片,巴掌大,边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清握紧那片铁,尖锐的齿缘陷进掌心。
疼。
但疼才能让人清醒。
他吹灭油灯,走出废料棚。子时已过一刻,该回去了。
路过水车房时,他停下脚步,看向那扇黑洞洞的窗户。
窗户里,隐约有灯光晃动,护卫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林清看了三息,转身走向奴工窝棚。
窝棚里鼾声如雷。
他摸黑回到自己的草席,躺下。旁边的老陈翻了个身,那只独眼在黑暗里睁开,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林清从草席下摸出一张粗麻纸——是从王扒皮屋里偷的,还有半截炭笔。
他在纸上画下最后几条线:水车房窗户的尺寸、窗棂腐烂的位置、护卫换岗的准确时间、从废料棚到水车房的最短路线。
然后,在图纸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齿轮。
齿轮的齿,是斜的。
不是皮带轮。
是他这十天来,在废料棚偷偷磨制的真正的东西:七片斜齿铁片,用木楔固定,可以卡进现有的木齿轮之间。一旦装上,齿轮组会在高速转动时崩裂,飞溅的铁片能像刀片一样,把整个传动系统撕碎。
水车会失控。
三千斤的飞轮会带着巨大的惯性,把水车房的一切碾成粉末。
这才是他真正的“改良”。
林清把图纸折好,塞进草席最深处。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哗哗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他闭上眼睛。
距离下月初五,还有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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