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节------------------------------------------： 病榻风云起，孤影拒狼谋，石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十二楼。，杨泽慧正和母亲周咏梅，哥哥杨润青碰了个对面。哥哥说母亲太疲惫了，想先送母亲回家。杨泽慧从母亲的脸上就能看得出来，母亲没有少掉泪。就在她和大哥扶着母亲进轿厢的时候，母亲塞给她一个U盘，看看只有大哥和她后，小声地说：“家里家外，谁也别信。”，杨泽慧转过医院的走廊拐角，她几乎被走廊尽头那盏红灯灼伤眼睛。ICU抢救室的指示灯亮得刺目，像一只充血的眼球，居高临下俯视着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她来不及喘息，视线已经被那扇紧闭的不锈钢门和门外聚集的人群盯住。。。那个穿着深灰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她，微微低头，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什么。他身侧站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削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攥着个深蓝色文件夹，这个点穿成这样出现在医院，能肯定他不是来探病的。。集团董事周建国，半个身子靠在墙上，脸色凝重，却时不时瞥一眼电梯方向；一个女的，手里捏着纸巾擦眼角，哭得真假难辨；再远些站着个年轻男人，是杨易安的司机，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二叔的人已经站满了ICU门口。，到机场被记者堵截，医院门口的**，再到此刻，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设计好的时间节点上。发短信的人要她别回来，机场与医院门口的记者要拍她狼狈的样子，而二叔带着人等在这里，要的恐怕是更实际的东西。。高跟鞋叩地的声音终于惊动了那群人。那个女的最先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看见她的瞬间眼神闪烁了一下，飞快垂下眼。接着是周建国，他站直身子，嘴角动了动，挤出一句：“泽慧回来了？”。杨易安这才缓缓回头。那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眼眶微红，嘴唇干裂，活脱脱一个为兄长病情奔波操劳的弟弟。他看见杨泽慧，眼神里掠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快得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快步迎上来，双手伸出，像是要握住她的手。“泽慧，你可算回来了！”声音沙哑，带着颤音，“**他......”。她停下脚步，和他保持着一米距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扇紧闭的ICU门上。红灯还亮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冷冰冰的“家属等候区”五个字。
“我爸怎么样？”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杨易安的手僵在半空，自然地收回，顺势抹了一把脸：“脑出血，大面积出血。晚上八点多在家里晕倒的，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送医院直接进了抢救室，做了开颅手术，现在还在ICU，没脱离危险期。”
他说着，声音又哑了几分：“我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一直守到现在。医生说，就算能醒过来，也可能.....”
他话虽然没再往下说，但意思到了。
杨泽慧心脏像是被人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她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扇门，足足五秒，然后转回视线，扫过杨易安身后的所有人。
一直站的比较远的一个金丝边眼镜男往前挪了几步步，手里的文件夹捏得更紧。
周建国避开她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个女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杨易安叹了口气，伸手想拍她的肩，被她侧身避开。他的手又一次落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被更深的关切取代：“泽慧，我知道你难受，我也难受。**跟我亲哥一样，我们兄弟俩几十年了。”
“二叔。”杨泽慧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律师是你带来的？”
走廊里突然安静下来。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瞬间变得更浓了。
杨易安的表情僵了一秒，随即苦笑：“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这是刘律师，咱们集团的法律顾问，跟我一起来，是想帮忙处理些紧急事务。**这一倒下，集团那边......”杨易安的话，今天总是说半句，留半句。
“集团怎么了？”杨泽慧盯着他。
“群龙无首啊。”杨易安重重叹了口气，“**这一病来得太突然，董事会那边已经炸锅了，明天一早就得开会。我这个当二叔的，总不能看着杨氏乱成一锅粥。刘律师连夜拟了份临时授权协议，让我暂时**董事长职务，稳定局面。你是**的女儿，又在投行做这么多年，懂规矩，签字确认一下，也显得咱们杨家上下齐心。”
他说得情真意切，听上去也是滴水不漏。
刘律师适时上前，翻开文件夹，递到她面前。****，标题加粗：《关于授权杨易安先生**杨氏集团董事长职务的临时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只有一条：鉴于杨易初因病无法履职，经家族协商一致，授权杨易安全权处理集团一切事务，有效期至杨易初恢复健康或股东大会重新选举董事长为止。
最后一页，签字栏下方，空着。
杨泽慧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没有接。“二叔。”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爸还在抢救，你就带着律师堵在ICU门口，让我签这个？”
杨易安脸上的疲惫瞬间变成了受伤：“泽慧，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是为了杨氏好！你知道集团现在什么情况吗？**一倒，开盘咱们的股价就会暴跌，银行那边盯着，供应商那边催着，员工人心惶惶！没人出来主持大局，杨氏不就完了！我当二叔的，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一辈子的心血毁于一旦？”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又红了几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周建国上前一步，打圆场：“泽慧，你二叔也是一片苦心。集团那边确实乱套了，得有人稳住局面。你刚下飞机，还不了解情况，先别急，慢慢商量。”
“商量？”杨泽慧转头看向他，目光清冷，“周叔叔，您跟着我爸是大学同学到集团今天有几十多年了吧？当年我爸创业，您在；集团上市，您在；今年年初董事会改选，您也在。您告诉我，我爸什么时候说过，他倒下之后，集团的事要交给二叔了？”
周建国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没接话。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ICU里仪器偶尔传出的滴答声。
杨易安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换成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泽慧，我知道你难过，说话冲，二叔不怪你。但你得明白，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你一个女孩子，这两年一直在**做投行，不懂实体集团的运作。杨氏几万员工，上下游几十亿的产业链，你能扛起来吗？”
女孩子。杨泽慧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不是笑，只是嘴角动了动。
“二叔说得对。”她点点头，“我不懂实体，入行这两年里，也确实是一直在**做投行。那你告诉我，这次我爸病倒，集团股价暴跌之前，有没有人提前做空？”
杨易安眼神一闪。
她继续问：“我爸身体一直很好，每年体检，指标比年轻人都正常。这次突然脑出血，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中毒迹象？有没有外部诱因？”
杨易安的表情僵住了。
“还有，”她上前一步，离他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我刚落地石城机场，凌晨三点，就有几家媒体的记者正好等在那里，堵着我问杨氏是不是出了问题。记者怎么知道我这个点回来？谁给的消息？对了，还有刚刚在医院的门口的**记者，他们就怎么知道我的行踪的？”
一连五六问，一个比一个锋利。
杨易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律师推了推眼镜，想开口，被杨泽慧扫过来的眼神逼得咽了回去。
“泽慧，”杨易安缓过神，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你这是在怀疑二叔？我跟**如同亲兄弟，虽然不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我也姓杨，在杨家长大，几十年的兄弟了，你觉得我会害他？”
“我没说你害他。”杨泽慧的声音依旧很平，“我只是问你，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杨易安立刻否认，“记者蹲你，那是媒体的事，我怎么知道？股价波动，那是市场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病倒，那是突发疾病，医生说了，高血压引发的脑出血，他平时血压就偏高.......”
“我爸血压正常，再说他自己就是中医大家。”杨泽慧打断他，“还有今年三月他刚体检完，报告我我都看过，血压血糖血脂全部正常。他从**回来那天晚上，我们还在中环吃了饭，他说最近在调理身体，比年轻的时候还精神。”
杨易安的话卡在喉咙里。
走廊尽头，电梯门再次打开的声音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有护士推着推车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又低着头匆匆走远。
杨泽慧收回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
“二叔，这份协议，我不签。”
她把话撂下，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易安的脸色终于变了，疲惫和受伤从脸上褪去，露出一层真实的底色。阴沉，深视，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泽慧，”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沙哑，而是低沉平缓，“你刚回来，情绪不稳定，我不逼你。但明天一早的董事会，你必须到场。股东们要一个说法，你要是不去，或者去了胡闹，那就不只是咱们杨家的事了。”
这是威胁。**裸的威胁。
杨泽慧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钓鱼。父亲说，你看那水面，看着平静，底下说不定有鱼在咬钩。钓鱼的人得有耐心，鱼饵放下去了，不能急着拉杆，得等鱼彻底吞进去。
她觉得此刻自己就是那条鱼。有人放下鱼饵，等着她咬钩。
杨泽慧收回视线，转身朝ICU门口走去。
“你去哪？”杨易安在身后问。
“等我爸出来。”她头也不回。
“他出不来。”杨易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医生说了，今晚是危险期，家属不能进。你站在门口也没用。”
杨泽慧停下脚步。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上那盏刺目的红灯，盯着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
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把一切都照得清晰又虚幻。
“二叔。”她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每个人听见，“我爸还在抢救，你带着律师堵在ICU门口，逼我签授权协议。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杨易安没接话。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他，落在那份协议上，再移回他脸上。
“这叫趁人之危。”
六个字，像六根钉子，钉在了在场的每个人心上。
周建国低下头。
刘律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杨易安的脸彻底沉了下来。那层伪装的疲惫和关切像一张剥落的面具，露出下面真实的轮廓，冷硬，阴沉，眼神锋利得像刀子。
“杨泽慧。”他不叫“泽慧”了，“你说话是要负责任的。我是你二叔，是**的弟弟，我来这里是为了杨氏好。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这么说话，寒的是我这个长辈的心。”
“长辈的心？”杨泽慧点点头，“好，那二叔告诉我，你带着律师守在ICU门口，是不是想在我爸还没脱离危险的时候，先把集团拿到手？”
杨易安没说话。
“你不说话，那就是默认。”杨泽慧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平视他的眼睛，“二叔，我爸教过我一句话，我今天送给你。”
她一字一字说：“配姓杨，才配谈继承。不配姓杨，签一百份协议也没用。”
杨易安的脸变得铁青。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ICU的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手术服的女医生走出来，满脸疲惫，看见门口这群人，皱了皱眉：“杨易初家属？”
杨泽慧快步上前：“我是他女儿。”
医生看了她一眼：“手术还算顺利，但病人还在昏迷，需要进ICU观察，七十二小时内能不能醒，看他自己。家属可以留一个人在外面等着，其他人回去吧，别堵在这儿。”
杨泽慧点头：“谢谢医生。”
医生摆摆手，转身回去了，门重新关上。
杨易安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盯着杨泽慧的背影看了几秒，终于开口：“走。”
刘律师愣了一下：“杨总，那协议......”
“我说走。”
杨易安转身朝电梯走去，周建国和那个女的连忙跟上。路过杨泽慧身边时，他停了一步，压低声音：“泽慧，明天董事会见。到时候，你会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
电梯门打开，几个人走了进去。门合上的瞬间，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杨泽慧站在ICU门口，盯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电梯里，杨易安的脸彻底沉下来。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接通后只说了一句：“她回来了，比我想的难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难缠才好。太容易对付，反而没意思。”
杨易安挂了电话，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走廊里，杨泽慧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靠着墙慢慢坐下来。红灯还亮着。
父亲就在那扇门后面，生死未卜。她闭上眼，耳边回响起母亲在电梯轿厢塞给她U盘时说的那句话：“家里家外，谁也别信。”
走廊空荡荡，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盏不肯熄灭的红灯。
她缓缓闭上双眼，母亲在电梯里那句凝重的叮嘱，再次在耳边回响：“家里家外，谁也别信。”
空旷的走廊，寂静无声，只剩下她孤单的身影，和那盏始终不肯熄灭的、刺目的红灯，陪着她，熬过这漫长又煎熬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