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请收起神通

初入县城------------------------------------------,是在第二天清晨。,城隍爷刘**的泥塑像就站在路边,佝偻着背,像个要出远门的老人。"多谢几位。"刘****手,声音还带着昨夜的沙哑,"要不是姑娘指点,老朽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客气什么。"阿逐打着哈欠，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宿醉，"往西十里，到了槐树坡，自然有人接你。土地庙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叫你老刘就行。""可老朽不认识那边的人--""认识了就认识了。"阿逐摆摆手,"你现在是***的城隍,得讲规矩。到了那边先递帖子,拜山头,吃顿席,喝两杯,这关系就算接上了。":"这......这流程,老朽不太懂啊......""不懂就学。"阿逐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他,"这是我画的地图,槐树坡土地庙在哪儿,隔壁村城隍府在哪儿,上头都标了。还有几句客套话,我也写在上头了。你照着念,保准不出错。",眼眶有点红。"这......这怎么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阿逐打了个哈欠,"你那坛三十年的老酒,不是也请我们喝了?""可那酒--""酒是酒,人情是人情。"阿逐转身就走,"走了走了,别婆婆妈**。",看着城隍爷。,昨晚喝醉了就念叨什么"老伴儿我对不起你",今天又像个出门打工的老头子似的,紧张得不知所措。
他忽然开口:"你为何不去投胎?"
刘**的身子僵了一下。
"老朽......"刘**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舍不得。"
"为什么舍不得?"
刘**没回答。
墨磨在旁边打了个响鼻:"因为他那老伴儿埋在这儿。"
"老伴儿走了十多年了,可他就是不放心。"墨磨的眼神忧郁得像是装了一湖秋水,"他想守着她。"
长生沉默了。
他不太懂这种事。
在昆仑,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魄入轮回,因果有定数,没什么好留恋的。
可城隍爷不一样。
他不是不想走,是舍不得走。
明知道人已经没了,还是要守着那一座空坟、一间破庙。
图什么?
"老头。"长生忽然开口。
刘**抬头:"上仙有何吩咐?"
"你那老伴儿,"长生说,"叫什么名字?"
刘**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苦,又像是甜,搅在一块儿,分不清楚。
"......叫杏花。"
"杏花。"长生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上仙--"
"你走吧。"长生转过身,"去槐树坡,好好当你的城隍，不想当了就好好投你的胎。"
"那老朽的老伴儿--"
"我替你守着。"
刘**愣住了。
长生已经迈步走了,头也不回。
阿逐在后头喊:"长生!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
"昨晚学的。"
"学什么?"
"学喝酒。"
阿逐愣了愣,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清晨的雾气里荡开,惊起了几只栖在枯枝上的鸦雀。
"得,遇上个会算账的。"她嘀咕着,跟了上去,"学会了也不算白喝那坛酒。"
冀县离刘家村不远,走了大半天就到了。
远远地就看见城墙,高高的,上头还飘着旗帜。城门口人来人往的,挑担的货郎、牵牛的农夫、骑驴的书生,挤成一团。
可还没进城,三人就被拦住了。
拦路的是一股香味。
那香味浓得像一堵墙,呼啦啦地朝人脸上扑。
墨磨的鼻子抽了三下。
"这什么味儿?"
"县城。"阿逐的眼睛亮了,"冀县。"
"冀县?"
"以美食闻名的冀县。"阿逐开始掰手指,"长乐居的酱肉、翠云楼的清蒸鳜鱼、张家巷的桂花糕、**铺子的酸梅汤--"
"打住。"墨磨**,"你光说不吃,是想馋死我?"
"吃。"阿逐大步往前走,"今天我请客。"
"请什么?"
"请你们吃一顿好的。"她回头看了长生一眼,"你下山几天了?"
"八天。"
"八天吃了什么?"
长生想了想。
茶摊的粗茶。
溪边的生水。
老槐树下的干饼。
镇子面摊的阳春面。
还有......一碗没加肉臊子的面。
"......没吃什么有味道的。"他老实说。
阿逐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带着一种"造孽"的味道。
"走。"她一挥手,"今天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凡间的饭。"
冀县不大,却热闹得过分。
街道两旁全是铺子,卖吃食的挤在一堆,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香料的味儿。有蹲在街边啃烧饼的,有端着碗蹲在馄饨摊前呼噜的,还有举着糖葫芦边走边舔的小娃娃。
长生走在街上,有点懵。
"这县城的人......"他忍不住开口,"怎么成天就知道吃?"
"不是成天就知道吃。"阿逐头也不回,"今天是逢集,大家都来赶集。赶集不就得吃点好的?"
"赶集非得吃?"
"不吃怎么有力气赶?"
长生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空空的,怀里还揣着那三枚铜钱。
三枚钱,够吃一顿吗?
他不知道。
三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座三层酒楼前停下。
酒楼门楣上挂着块匾,金字写着"长乐居"三个大字。两旁的柱子上贴着一副对联:左书"香飘十里客常满",右书"味引八荒我独尊"。
"好大的口气。"墨磨评价。
"这叫招牌。"阿逐纠正它,"没点噱头,谁来吃?"
她迈步走进去。
酒楼里头比外头还热闹。一楼大厅坐满了人,呼噜呼噜喝汤的、吧唧吧唧嚼肉的、叮叮当当碰碗的,混成一锅粥。
"三位客官,楼上还是楼下?"一个小二迎上来,满脸堆笑。
"楼上。"阿逐扬着下巴,"要靠窗的位子。"
"好嘞!三位楼上请--"
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在窗边摆好桌椅,又端来一壶热茶。
阿逐接过菜牌,眼睛扫了一遍,手指点着菜名念了一串:
"酱肉一盘,清蒸鳜鱼一条、桂花糕四块、酸梅汤一壶--再来三碗阳春面。"
"好嘞!客官稍等!"
小二收了菜牌,风一般地跑了。
长生看着阿逐在那儿点菜,眼神有点复杂。
"你刚才说请客......"
"请啊。"
"可我没钱。"
"你没钱我有。"
"......什么时候赚的?"
"昨天那帮胡商给的二百文。"阿逐拍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我留了一半当本钱。吃饭的钱,从里头出。"
长生沉默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茶摊,她用四文钱买走了他价值四贯的灵枣。
又想起她在胡商那里"赚"来的二百文。
这个女人,好像天生就会赚钱。
"你那二百文,"他忽然问,"打算怎么花?"
"花?"阿逐笑了,"为什么要花?"
"不花留着干嘛?"
"留着当本钱啊。钱生钱,懂不懂?"
长生不懂。
他只觉得脑子嗡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