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野芋薏苡粥------------------------------------------，进了山林里，还在滔滔不绝的卢广仁，发出一声惊呼，震得枝桠上的野雀乱扑棱。“嚯！那是啥！大牛，你挪一挪，我瞧瞧！”，卢广仁弯腰捋下一簇青穗，薏苡丛立在半湿的沃土中，细穗垂着青粒。“得来全不费功夫呀……”，招手示意汉子们围过来：“这便是薏苡，夏初长到秋末，经霜才枯，不过在岭南，估计也枯不了……敢问卢公，这薏苡，有何用啊？”大牛皱着眉头盯着青穗上一粒粒的青果儿，问道，“能吃？”：“废话！不能吃卢公能费口舌，让咱都认一认？薏苡利水渗湿、健脾止泻、除痹、排脓、解毒散结。”受周秀英影响颇深的卢广仁摇头晃脑说着，“这岭南的瘴气啊，实则是湿热！岭南天儿比北地热，且雨**，长期生活于此，身子里头的湿气与内热难以排出，也就是寻常大家伙儿说的中了瘴气。薏苡恰好能祛湿，将困滞在身子里头的浊湿，一点点儿导出去，热随湿去，瘴气之症自解。这生的薏苡，剥壳儿，用小火慢煮至薏苡粒开花、软烂，就能吃了。晒干后能久存。”，招呼着大家伙儿将这片薏苡给*了，都*回去！，都说岭南湿热最盛、瘴气最浓，草木疯长，泥淖处处，四处皆是要命的毒物。
而这薏苡，偏偏生在最湿之处，秉水土清气，能解瘴毒。
“这‘毒’与‘药’，竟同生一地，相克相生。”其中一瞧着落拓却略显儒气的小郎感慨道。
“天地至理，不过平衡二字。”
“从不会叫人彻底无路可走。”
卢广仁应着声儿，看了一眼那小郎。
小郎闻言呼吸顿了顿，过了好几息，朝着卢广仁深深一拜：“晚辈多谢卢公赐教。”
“年纪轻轻的，别总拧着眉头。”卢广仁睨一眼那小郎，见薏苡*得差不多了，满满两布包，招呼着大家往山林背阴处走。
“走喽，去寻野芋去！”
“想来野芋多得是，咱自个儿挖去，越人还能管到秦廷的山头？”
“哎哟喂！大牛，你将布包兜紧点儿！本就是破破烂烂的粗布，没得回头一路走一路漏，将薏苡都撒没了！”
卢广仁絮絮叨叨地。
那小郎望着卢公的背影出神，怎么觉着……卢公变了？
变得更有鲜活气儿？不再是从前那端方清冷的大儒，反倒让人觉着……好亲近啊。
一行人再往山林背阴的腐殖土坡田寻，果然，可见一片阔大的叶片，正是野芋头，埋在粘稠的红土里。
岭南暖湿，野芋春种夏长，这会儿已能挖出嫩芋，寒冬也不枯败。
在腐土里又挖了好些野芋，再往西边林子里略走走，瞧瞧有没有甚野果子树。
边走啊，卢广仁还边教着大家伙儿，他临时编的口诀：“蛇怕臭，虫怕烟，瘴气怕火莫贪生。”
“何谓莫贪生？”
“便是那溪水、山泉水，甭管瞧着多清澈，也不能喝生的。”
“煮沸了才能饮，多一道功夫，给咱身子多一道……呃，防护！”
虽说汉子们听得一头懵，从前在中原，井水打上来也是直接吃的，没有啥讲究，可卢公都这般说了，他们照做便是。
卢公说的都对！
想到自己媳妇儿还等着用薏苡呢，卢广仁带人略瞧了瞧林子，没发现橘树柚子树，也就折返了。
眼下还不是深入探索的时候。
“回吧，咱挖的野芋也够大家伙儿吃一顿稀的了！”
“哎，听卢公的！”
……
回到大本营草棚子时，入目的景象，与一个时辰前截然不同。
用石头垒砌的两口临时灶，已经被点燃，上头各架着一只陶釜。
四五人或是七八人凑做一堆，边说着话边干活儿。
有人正用校尉留下的锈刀削着竹子，有人正摘野菜，还有人正炮制着野芋。
这会儿的芋个头不大，洗去外头沾的泥，还有一层发着暗绿色的膜。
寻常西瓯人洗了泥便直接水煮，吃着发涩就是因为没去净这层绿皮。
这是夫人告诉大家伙儿的。
眼下，他们将野芋刮净绿皮，再掰成小块儿，泡进清水里。
迎着刚回来的汉子们狐疑的眸光，黄家的阿婆咧嘴笑，缺了俩门牙，有些漏风：“夫人说的，将芋块泡两刻钟，把里头的粉……呃，啥粉来着？”
“就是把那涩嘴的粉泡出去，吃着就不辣嘴，也不胀肚儿了。”
“阿婆，夫人说的是淀粉。”
边上，一总角小孩儿说着，他也在刮芋皮儿，被野芋的粘液浸得双手又红又*，却浑然不知。
青禾瞧见了，忙用石头砸了几片紫苏叶子，给他敷上：“小阿信，快抹些紫苏汁，夫人说能止*。”
“回头记着可别碰脸，若是被野芋的粘液沾了，你的脸指定又肿又*。”
阿信笑嘻嘻地伸出手：“多谢青禾阿姊！”
卢广仁瞧着周遭的大家伙儿干劲满满，也跟着笑了起来。
吩咐汉子们先将薏苡剥了皮，而后边笑边问婆子们：“咦？何处寻来的陶釜？”
卢广仁一问呐，流民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都是在夸二郎君卢子澈的。
“二郎君竟会说越人的话，才刚他与越人叽里呱啦说了几句，越人便直接扛来俩陶釜。”
“还说啊，给他们煮好芋后，咱也能使，咱使完再还他们哩！”
“二郎君果真学富五车呀。”
夸完了卢子澈，又夸起大郎君卢子濯和大少夫人曹清月。
说啊，大郎君带着人不光拾了柴，伐了竹，还挖回来不少野笋。
大少夫人带着陶匠、木匠、铁匠他们十几人回来时，每人手里头或捧着，或用衣摆兜着，满是赤红的土，脸上皆是笑意。
是擅地貌堪舆的大少夫人寻到了能捏炊具的黏土，假以时日，他们就能自个儿造炊具了！
卢广仁越听越高兴，喊了几句大家伙儿听不懂的**：
“撸起袖子干！”
“人勤地不懒，脱贫靠实干！”
“心儿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
又听闻自己媳妇儿在溪边指挥着大家摸河蚌，屁颠颠儿地往野溪那头去。
溪边，周秀英、曹清月和卢子澈嘀嘀咕咕地，在商议着什么事儿。
“阿娘，前头能用来捏陶的黏土多，我打算带着陶匠他们，掺些河沙和磨碎的蚌壳粉，制成夹砂陶。”
“造陶釜陶瓮这些炊具。”
“‌夹砂陶虽说胎质粗些，但比越人用的泥质陶更耐高温，不易煮裂。”
“泥质陶虽说胎质细腻，但易开裂，捏一批陶碗陶碟正好‌。”
听到这话，卢子濯朝着大嫂举起大拇指：“大嫂果然是文化人，还能细分泥巴，不像我哥，玩泥巴都玩不明白。”
周秀英丢给二儿子一个眼刀：“又蛐蛐你阿兄，小心他抽你，打不过他可别躲到我跟你大嫂身后。”
卢子濯一噎，干笑两声：“呵呵，我闭嘴还不行么……”
曹清月噗嗤笑出声：“你阿兄是当体育老师的，力气是大点儿，回头他抽你，我喊他收收劲儿哈。”
“阿月，甭搭理这小子，成功忽悠两句越人，就搁那儿瞎嘚瑟，跟**一个模样。”
“来，你接着说说，铁矿的事儿。”
“哎。”听到婆婆说到铁矿，曹清月倏地敛了笑，将声音又往下压，“我粗略看过，眼下的桂林郡，对得上咱上辈子的地理环境。”
“云贵高原东南缘，地形以山地、丘陵为主，刚才我只是略看了看，有脉状矿体，这附近，该有褐铁矿。”
“不过，眼下还不是考虑开采的时候。”
周秀英点点头：“确实如此，跟越人谈判后，就该带着大家伙儿都填饱肚子了，再将房子建起来，日后还得开垦……”
“事儿多，确实没这个能力想铁器，陶器都还没捣鼓出来。”
……
日头渐渐西沉，瘴气越来越浓。
草棚外，石头灶上，两口陶釜都冒着热气，里头的野芋块都快熬烂了，成了浓稠的芋粥，薏苡粒也煮开了花。
因着加了薏苡和紫苏，清香扑鼻，再闻不到芋的涩味。
那俩被留下的越人，盯着陶釜，眼神里的敌意少了，多了几分期待。
“差不多了，阿澈，你给那俩越人说，让他们舀了这野芋薏苡粥，送去给首领吧。”周秀英看着二儿子说道。
卢子澈叽里呱啦，边磕巴说着边手指比划，那俩越人会意，果真舀了几碗粥离去。
不到半刻钟，大家伙儿正准备分食余下的野芋薏苡粥，越人又来了。
跟卢子澈说了几句，而后竟做出个随他走的手势。
“首领说要见阿娘，还有我。”卢子澈在大家的屏息中说道。
话音落，大家的心咯噔一下。
该不会是野芋薏苡粥出岔子了？
该不会是那蛮夷首领出尔反尔？
眼瞧着天要黑了，要夫人和二郎君去他们部落作甚啊？
这一下子，野芋薏苡粥不香了，大家伙儿都没了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