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个月的苦工------------------------------------------。，把典籍库三千多册书全部整理了一遍。，掸灰，检查书页有没有破损，重新登记造册，然后按照新的分类法放回去。。：经、史、子、集、律法、舆地、杂记。这个分类法在现代没什么了不起的，任何一个管书库的人都能做。但在大梁朝的司籍司，这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进来的顺序”放的。哪本书先进来，就放在哪个位置。三千多册书，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找一本书，要靠记忆——或者靠运气。，花了七天时间跟赵公公解释（用吼的），又花了十天时间说服柳烟（当然没有成功，柳烟说“你一个七品女官，有什么资格改分类法”，但**已经被罚了，罚的内容就是“一个人整理”，所以她改不改分类法，柳烟管不着）。，一本一本地搬。，每本书至少被她的手摸过一次。她的手指上全是茧子，墨渍已经洗不掉了，指甲断了好几次，手掌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整理书的时候，她可以看书。，是看书。看这些书里写了什么。《大梁风物志》里写了各地的风土人情、特产美食、方言俚语。她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标注：“这个地方的方言像东北话，这个像四川话，这个像——”《大梁律法疏议》里写了所有的律法条文和判例。她发现大梁朝的律法比她想象中完善，但执行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法是好法，人是坏人”——她在心里记了一句。《太祖实录》里写了开国皇帝的事迹。她看到一条：太祖皇帝喜欢吃栗子，每次打仗之前都要吃一把。“所以是——吃栗子，打胜仗？不吃栗子，打不了胜仗？那敌人要是断了他的栗子，他不就完了？”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起居注》里写了历代皇帝每天的生活。她看到一条：当今皇帝赵恒，每天批奏折到子时，早上卯时即起，每天只睡四五个时辰。起居注里还记着，御膳房曾连着三个月每晚送一碗参汤到御书房，但三个月后，那参汤就断了。之后再也没有上过。
“参汤断了，”她想，“是熬参汤的人不在了？还是皇帝不喝了？为什么不喝了？”
她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整理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她的手已经习惯了这种劳动。每天天一亮就起来，进典籍库，搬书，掸灰，登记，分类，放回去。中午吃一碗饭，下午继续。天黑之后点灯，继续整理，直到眼睛酸得看不清字。
赵公公有时候会来，坐在门口，不说话，就看着她干活。
有一次她搬书的时候，手滑了，一摞书掉在地上，哗啦一声，灰尘飞起来，她呛得直咳嗽。
赵公公没动，就坐在门口。
她蹲下来，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捡到最后一本的时候，她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幅画——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圆脸，笑着，露出小虎牙。
她愣住了。
她翻到画的背面，上面写了一行字：
“昭儿，三岁。”
她的手指开始抖。
昭儿。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向门口。赵公公已经走了。
她坐在地上，把那张画举到烛光下，看了很久。
画上的小女孩，圆脸，小虎牙，跟她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这是原主小时候？”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画，看了很多遍。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但画上的笔触很用心，每一笔都很仔细。
“谁画的？”她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把画压在枕头底下。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原主从小在宫里长大，父母不详。这是她知道的所有信息。
但有人在她三岁的时候给她画了一张画，画上写着“昭儿”。
那个人是谁？是她的父母？还是宫里的人？那个人现在还在不在？
她想了很多，但没想出答案。
“算了，”她翻了个身，“活着就行。别的以后再说。”
但她没有把那幅画扔掉。她留着。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下。
三个月结束的时候，典籍库焕然一新。
每一本书都有了自己的位置。每一排书架上都贴了分类标签（标签是**写的，字还是很丑，但比三个月前好看了不少）。书库的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窗户重新糊了纸，连那个老鼠洞都被她用木板堵上了——堵之前她对着洞口说了一声“对不住了老鼠兄，你得挪挪窝了”。
柳烟来检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挑毛病但挑不出来”的那种复杂。
最后她说了一句：“行了。就这样吧。”
转身走了。
**站在典籍库中间，看着整整齐齐的书架，深呼吸了一下。
空气里是纸张和木头的气味，干净的，好闻的。
“三个月，”她小声说，“三千本书。一万次弯腰。五十个水泡。一个老鼠洞。”
她笑了。
“值了。”
赵公公从门口探进头来。
“小林啊。”
“在，赵公公。”
“你那个分类法，不错。”
**愣了一下。
赵公公的耳朵不好，他从来不看书的。他怎么知道分类法不错？
“您……看过？”
赵公公没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开始，你就不用一个人干了。白露会来帮你。”
“好。”
赵公公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明日入夜后，宫里有个小宴。不是什么大场合，就是几个女官和太监聚在一起喝茶聊天。你想去吗？”
**想了想。
“去。”
“不怕说错话？”
“怕。但不去的话，我就真的变成一本书了。”
赵公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行。那就去。”
他走了。
**站在典籍库里，看着门口，笑了一下。
“老鼠兄，”她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堵住的洞口，“我要出去交际了。祝我好运。”
洞口安安静静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虎牙。
“活着就行。活着才能交际。交际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