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即是死局------------------------------------------，秋。，本该是稻谷飘香的时节，可张远睁开眼时，闻到的只有血腥和腐臭。，嘴里又苦又涩，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团麻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聚焦——头顶是漏风的茅草屋顶，秋雨后的寒气顺着缝隙往骨头缝里钻。身下垫着一层发黑的稻草，湿漉漉的，散发着霉烂的气味。，能动。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他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记忆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或者准确地说，他现在的这具身体叫张远。，他是北京某高校历史系的研究生，专攻明史方向，****写的是《嘉靖隆庆年间官僚体系与皇权制衡》。他对明朝那些事儿熟得能倒背如流——张居正的考成法、戚继光的车营、俺答封贡、隆庆开关、一条鞭法……他甚至能随口说出嘉靖年间历任内阁首辅的在位时间。，他猝死了。熬夜改论文到凌晨四点，心口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成了大明凤阳府颍上县一个十七岁的罪吏之子。。这个词在明代比“贱民”好不了多少。他这具身体的父亲原是个县衙书吏，三年前因一桩粮赋案被上司推出去做了替罪羊，死在牢里，家产抄没，妻儿没入官府充役。母亲在父亲死后不到半年就病死了，剩下他一个人，被县里的豪强张家当作奴仆使唤——说起来还是同族，可这年头，同族踩你比外人还狠。，柴房的门被一脚踢开了。“张远！你个杀千刀的，装什么死！”，手里拎着一根擀面杖，不由分说就往他腿上敲。张远本能地一缩，那棍子擦着小腿过去，**辣地疼。“起来！外头都翻了天了，你还在这挺尸！”婆子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往外拖。，秋日惨淡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院子里乱成了一锅粥——几个仆役扛着箱笼往外跑，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正在指挥，声音又急又尖：“快！快！都搬到后院地窖里去！粮食、银子、值钱的东西，一样不许留！”——张福，张家大管事的，他这具身体的主人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个人。
“福爷，外面到底怎么了？”一个年轻仆役颤声问。
张福一巴掌扇过去：“问什么问！把东西搬好了再说！”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上传过来。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士跌跌撞撞冲进院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张老爷！张老爷！城破了——不，城还没破，但是县尊大人他……他跑了！”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张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了。
县尊跑了。
这个信息在他前世读过的史料里太常见了——嘉靖年间，流寇四起，地方官弃城而逃的案例，在《明实录》里俯拾皆是。可当这件事真实地发生在眼前，那种冲击力完全不一样。
“你说什么？！”张福的脸色煞白，“县尊跑了？那守城的兵呢？”
“都跑了……都跑了……”那军士瘫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城外至少三千流寇，昨天夜里到的，今天一早就开始攻城。县尊大人说守不住，带着家眷从北门跑了，守城的军户见县尊跑了，也跟着散了大半……”
“那现在谁在守城？”
“没人……没人守了……”军士说完这句话，头一歪，晕了过去。
张远站在院子里，看着张福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的历史知识告诉他，现在是嘉靖四十年。严嵩还在朝中，徐阶在暗中布局，东南**正猖獗，北边**俺答时不时入寇，而内地的流寇——那些因为土地兼并、连年灾荒而铤而走险的流民——正像瘟疫一样在中原大地上蔓延。
如果城破，他不会有好下场。流寇抢掠县城，像他这样的“罪吏之子”，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去做苦力，无论哪种，都活不过今年冬天。
他必须活下来。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压过了穿越带来的恐惧和混乱。他前世研究明史时，最佩服的就是那些在乱世中能活下来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而是因为他们比别人多想了一步。
张远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福爷，”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县尊跑了，但城里还有人。”
张福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满是嫌恶：“你一个罪吏之子，有什么资格说话？”
“三千流寇，如果没人守城，他们半天就能进来。”张远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城破了，张老爷的宅子、粮食、银子，一样都保不住。福爷，你帮张老爷搬东西搬得再快，能有流寇的刀快？”
张福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张远的话多有道理，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罪吏之子，今天说话的方式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语气，那种条理，不像是从一个十七岁的落魄少年嘴里说出来的。
“你什么意思？”张福眯起眼睛。
“城里还有军户，还有青壮，还有城墙。”张远一字一顿，“只要有人守，城就还有救。”
“你懂什么守城？你——”
“福爷！”一个仆役慌慌张张跑进来，“监军太监王公公来了！说是要见张老爷！”
张福的脸色更难看了。监军太监——那是县里镇守太监的耳目，虽然品级不高，但在这种时候出现，绝不是什么好事。
“我去见王公公。”一个声音从正堂传来，低沉而疲惫。
张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从正堂走出来，面容清瘦，眼眶深陷，看起来至少三天没睡好觉了。
张老爷。张家的家主，张守诚。
这个名字张远在记忆里见过——张守诚，举人出身，捐了个监生，在颍上县算是头面人物，跟县里的豪强劣绅称兄道弟，平日里对底下人并不算苛刻，但也从来没把张远这样的“罪吏之后”当人看过。
“老爷，王公公这个时候来，怕是不怀好意。”张福凑上去，压低声音。
“我知道。”张守诚看了张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到了。”
张远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跟我去见王公公。”张守诚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张远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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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的正堂里，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太监正坐在主位上喝茶。说是喝茶，其实只是端着茶杯做样子，他的手指一直在抖，茶水洒了好几次。
王德。颍上县的监军太监，名义上管着县里的卫所军户，实际上就是个摆设。嘉靖年间的太监权力虽大，但那是在京城和边镇，像颍上这样的内地小县，监军太监能捞的油水有限，平日里连县令都懒得搭理他。
但今天，王德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焦急。
“张老爷！”见张守诚进来，王德猛地站起来，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也顾不上了，“县尊跑了！守城的军户也跑了大半！外头三千流寇，这城守不住了！”
“王公公稍安勿躁。”张守诚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张远能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也在抖。
“稍安勿躁？”王德的声音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怎么稍安勿躁！城破了咱们谁都跑不了！你知不知道那些流寇进了城会干什么？抢！杀！烧！奸——”
“王公公！”张守诚打断他，“你来找我，是有什么办法？”
王德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是想……咱们是不是可以跟流寇谈一谈？”
“谈？”张守诚皱眉。
“对，谈。”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要的无非是粮食和银子，咱们给他们就是。只要保住了命，粮食和银子以后还能再赚——”
“王公公的意思是，开城投降？”张守诚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是投降，是……是权宜之计。”王德的眼神躲闪，“你想啊，三千流寇，咱们城里能打仗的兵有多少？连一百个都凑不齐。怎么守？拿什么守？”
张远站在门口，听着这段对话，心里一阵发寒。
开城投降。这在明代是杀头的罪。可王德说得没错——一百对三千，这城确实守不住。
但他知道，投降比守城死得更快。流寇需要粮食和银子没错，可他们更需要的是——杀鸡儆猴。这座县城如果不抵抗就投降，流寇拿了粮食和银子，会放他们一条生路吗？不会。他们会杀了城里所有有头有脸的人，抢光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一把火烧了这座城，让**知道他们的厉害。
这是嘉靖年间的流寇，不是明末的李自成——但也差不了多少。
“不能降。”张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德和张守诚同时看向他。
“你是谁？”王德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个下人也敢在这里说话？”
“他是……”张守诚犹豫了一下，“他是我家的一个……远房亲戚。”
张远没给张守诚解释的机会，直接走上前，站在王德面前。
“王公公，流寇三千，我军一百，硬打确实打不过。但守城不是硬打。”他顿了顿，脑子里飞速检索着前世读过的那些守城战例，“城墙是咱们的，箭楼是咱们的，粮食虽然不多，但撑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流寇远道而来，没有攻城器械，粮草也不够。他们打不了持久战。”
王德的眼睛眯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张远：“你懂**？”
“略知一二。”张远没有谦虚，他知道这个时候谦虚就是找死，“我在书上看到过，守城之道，在于以逸待劳、以高打低。只要咱们守住城墙，流寇就进不来。三五天打不下来，他们的士气就散了，到时候再派人出去搬救兵，城就能保住。”
“搬救兵？”王德冷笑，“最近的官军在哪？庐州？还是凤阳？等他们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不需要官军。”张远的声音很平静，“只要城外的乡绅团练知道咱们还在抵抗，他们就会来帮忙。流寇抢了县城，下一个就是他们的庄子。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王德沉默了。
张守诚也沉默了。
张远知道，自己的话打动了他们——不是因为多有道理，而是因为他说出了他们最想听到的两个字：希望。
人在绝境中，最需要的就是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只有一成可能，也比绝望强一百倍。
“你叫什么名字？”王德问。
“张远。”
“张远……”王德喃喃重复了一遍，突然站起来，走到张远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你愿不愿意替**守这座城？”
张远心头一震。
“王公公的意思是——”张守诚的脸色变了。
“县尉跑了，县令也跑了，城里总得有个管事的。”王德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这小子既然懂**，那就让他试试。反正……横竖都是死，死马当活马医呗。”
张远看着王德的眼睛，看到的是**裸的算计——王德需要一个替罪羊。城守住了，功劳是他的；城守不住，死的是张远这个“罪吏之子”，跟他王德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点了头。
“好。”
这个字一出口，张远就知道，他的命运已经和这座城紧紧绑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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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张远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清点城内存粮和兵器。
结果比他预想的还差。仓里能吃的粮食加起来不到三百石，全城还有两千多口人，就算省着吃，也撑不过二十天。兵器库里的刀枪锈得不成样子，弓弦断了七八根，箭矢倒是还有两千多支，可大部分都受潮了，能不能用还两说。
第二件，清点能打仗的人。
王德说得没错，能凑出来的兵确实不到一百个。其中真正上过战场的，一个都没有。剩下的是城里的军户、各家的护院、还有几个胆子大的青壮。张远让他们排成队，一个个看过去，心越来越凉——这些人连队列都站不齐，更别说打仗了。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说服城里的豪强出钱出粮。
这件事比前两件加起来都难。
张家正堂里，张远坐在末位，面前是颍上县几个最大的**和商号掌柜。王德坐在主位，张守诚坐在旁边。气氛很僵。
“让一个罪吏之子来守城？”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姓刘，是城里最大的粮商，“王公公，您这不是开玩笑吧？”
“刘掌柜，”张远没等王德开口，直接站起来，“我不是来守城的，我是来替你们守城的。”
“你——”
“刘掌柜的粮铺在城南，离城墙不到三百步。城破了，流寇第一个抢的就是你家。”张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你家里屯了多少粮食？一万石？两万石？流寇抢了这些粮食，能养多少兵，你算过吗？”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
“还有李老爷，”张远转向另一个穿着绸缎的老者，“你家在南门外的庄子，种了一千多亩地，雇了三百多个佃户。城破了，流寇会放过你的庄子吗？”
李老爷的脸色也变了。
“所以，”张远环视一周，声音沉稳，“守城不是为了**，是为了你们自己。城破了，你们的粮食、银子、田地、女人，全都保不住。现在出点钱粮守城，总比城破了被人一刀砍了强。”
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倒轻巧，”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可你有什么本事守城？就凭你这十几岁的年纪？”
张远循声看去，说话的是个瘦高个，穿着秀才的方巾，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位是——”
“鄙人姓赵，县学廪生。”瘦高个昂着头，“你一个罪吏之子，读过几本书？见过几次仗？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张远没有生气。他知道，在这种场合，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
“赵秀才，”他微微一笑，“你说得对，我没读过几本书，也没见过几次仗。但我知道一件事——流寇三千，咱们只有一百人，可城墙还在，城门还在，只要有人守，他们一时半会儿就进不来。赵秀才读过圣贤书，一定知道‘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的道理。咱们现在‘地利’还在，就差‘人和’了。赵秀才愿不愿意给大伙儿做个表率，出点粮食，帮咱们把‘人和’凑齐？”
赵秀才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
张远的话句句在理，而且捧了他一把——“读过圣贤书”、“天时地利人和”，这些话从“罪吏之子”嘴里说出来，反而让他这个廪生没法翻脸。
最终，在张远的软硬兼施下，城里的几家大户总算答应出粮出钱。不多，但至少够撑一阵子了。
散场的时候，王德走到张远身边，压低声音说：“小子，你胆子不小。”
张远没接话。
王德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说得头头是道，可我想知道——你自己上过城墙吗？见过血吗？”
张远沉默了。
上辈子，他在书上看过无数战例，分析过无数战术，可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他脑子里有无数个答案，可没有一个是真实的。
“没有。”他如实回答。
王德的嘴角抽了抽：“那你准备怎么守城？”
张远抬起头，看着王德的眼睛。
“学。”
这个字，他说得很轻，可王德却听出了一股子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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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张远上了城墙。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城墙比他想象的要矮，夯土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半边。城外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片黑暗里有一万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的腿在抖。
不是冷，是怕。
那种怕不是理智能够控制的——心脏狂跳，手心冒汗，脑子里嗡嗡响，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跑，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想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梦。
可他知道不是梦。
城外的黑暗中，三千流寇正在等着天亮。天一亮，他们就会攻城。到时候，他站在城墙上，能看到的就不只是黑暗了——是血，是火，是刀，是死人。
张远蹲在城墙后面，双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本书——《万历十五年》。那本书里说，明朝的问题，不在某个人的好坏，而在整个**的结构性缺陷。以道德代替法律，以人治代替法治，最终导致整个**走向崩溃。
可他现在面对的不是**，是三千个要杀他的人。
**救不了他，知识也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张远站起来，走到城墙边上，把手按在冰冷的夯土上。
“我一定能活下来。”
他对自己说。
这句话，他后来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在每一个恐惧的深夜，在每一次崩溃的边缘，在每一滴血流下来的时候。
可此刻，嘉靖四十年秋天的这个夜晚，十七岁的张远还不知道，这句话会支撑他走多远。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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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晃，把张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黑暗中，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和人声。
流寇在动。
张远握紧了手里的刀——那刀是从兵器库里挑出来的，锈迹斑斑，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
他的手在抖，刀也跟着抖。
可他没有退。
因为身后，是两千多条人命。
因为身后，是他唯一能活下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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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