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

一

李默记得自己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他骑车回家，经过南塘河的时候车轮碾上了一块松动的路沿石。自行车把手猛地一歪，他连人带车翻过了低矮的护栏。书包带缠住了车把手，他没来得及挣脱。

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六月的河水不凉，但很浑，带着泥沙和藻类的腥气。他睁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手脚在乱蹬，书包像一块石头把他往下拽。他记得自己最后想的一件事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是干的。

衣服是干的，书包是干的，连鞋底都是干的。他躺在一张长椅上，头顶是一片很大的梧桐树冠，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脸上。

他坐起来。四周是一座公园。湖在左边，石板路在右边，远处有遛狗的人和一个卖气球的小贩。空气里有青草和河水的气味，和南塘河的气味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校服还在，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左手腕上戴着苏晚考前塞给他的那根红绳，编了一半，线头毛着。书包在长椅另一头搁着，拉链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长椅另一头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很薄的银色手表。裤子是深灰色的，鞋子是黑色的。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纸杯，街边小店的那种，杯壁上印着一只简笔画的海鸥。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李默。

那张脸是他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右边眉尾那颗痣的位置，甚至连嘴唇闭合时那条微微往左偏的线，都一模一样。但那张脸比他老了二十年。眼角有细纹，颧骨下面有两道浅浅的沟，下颌线比他的宽，额角的发际线退后了一小片，鬓角有几根白发。

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弯起来，笑了。

那个笑容李默认得。不是三十八岁的他才有的笑容，是李默自己的笑容——那种眼睛先弯、嘴角再跟上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他从小到大照镜子的时候见过无数次。

“你来了，”那个人说，“我等了你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