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程山水一程君

庆元十二年，许倾歌在西市街边支了个小摊卖豆腐。

一辆奢华的马车在摊子前停下。

车帘掀起，一个身着戎装的男人弯腰下车。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神情威严。

竟然是霍北宸——她那早已死亡二十年的新婚丈夫。

她这才得知，这些年，男人不负**不负百姓，却独独辜负了她。

如今边关安定，男人官至镇北将军，却身患恶疾，时日无多。

所以，他想用最后的时间来“弥补”她。

很快，霍将军“重情重义，功成名就不弃糟糠之妻”、“英雄病重，惟愿回归家宅”的消息就在茶楼说书人的口中、市井小报上传得沸沸扬扬。

县长、县长夫人，甚至素不相识的邻里，轮番上门来劝许倾歌“顾全大义”。

在这样巨大的荣誉光环和道德压力下，许倾歌别无选择。

她被迫收留了这位人人称颂的“霍将军”，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他到生命最后一刻。

他却以为，她还爱着他。

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满心遗憾：“倾歌，如果重来一世，我一定要先给你留个孩子，让你不至于孤孤单单地度过这些年......”

她看着他闭眼咽气，眼里压了半辈子的恨，终于敢透出来。

“可我......再也不想和你有半点关系了。”

......

那天晚上，许倾歌发起了高烧。

再醒来，她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过去。

此时，刚满十八岁的她，上午才与霍北宸在官媒处过了婚书。

她清楚地记得，七日后，身为将军副官的霍北宸就会接到兵部调令，前往边关执行密任。

就在那天夜里，他会带着他的寡嫂白婉音一起“假死”，从此消失。

而她自己，则会被白婉音的一个倾慕者造谣，说她是因为与外人私通被霍北宸察觉，才狠心谋害亲夫。

最后，她被扒光衣服拉去游街，投入大狱，整整关了十八年。

重活一次，许倾歌下定决心，这辈子绝不再和霍北宸纠缠。

但刚成亲便要和离，几乎不可能，霍北宸也断不会答应。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报名应选，前往京城，成为女官。

她立刻去寻了负责此事的官员，很快拿到了准允的文书。

出发时间就定在七天后的早晨。

忙完这一切，许倾歌才回到那个所谓的“新房”，一间两进两出的小院。

一进门，她的心就凉了半截。

情况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的婚房，已经被霍北宸让给了他的寡嫂白婉音住。

白婉音正坐在崭新的婚床上，手里**着大红喜被，满心欢喜。

而霍北宸，已经把旁边狭小的偏房收拾了出来，对她说：“倾歌，嫂子身子重，需要好环境养胎。这几天，就委屈你跟我住这儿。”

上辈子，她忍了，把委屈和眼泪都吞进了肚子里。

但这辈子，她不想忍了。

许倾歌直接拉开门，扯着嗓子大喊：“大家都来看看！新婚第一天，嫂子就睡进弟弟弟媳的婚房！白婉音，你还要不要脸？”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

白婉音脸色一白，用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发抖。

霍北宸眉头紧锁，几步走过来，低声呵斥：“你胡闹什么！大哥是为救我死的，嫂子现在怀着大哥的遗腹子，无依无靠！我照顾她是天经地义！”

围观的人听了，也纷纷开口。

“许倾歌，你怎么这么狠心？婉音肚子里怀的可是霍家的根，是北宸大哥唯一的血脉！你就不能让让她？”

“就是！做人不能太自私，你占了霍家媳妇的名分，连间屋子都容不下？非要**人家孤儿寡母你才甘心吗？”

“北宸重情重义，这是好事！你这样闹，传出去像什么话！简直是个泼妇！”

一句句“责任”、“香火”、“贤惠”，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许倾歌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孔，想起上辈子他们也是这样，在她被诬陷时唾弃她、朝她扔烂菜叶。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是积压了两辈子的苦和恨。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霍北宸猛地一把拽进了偏房。

霍北宸盯着她，眼神锐利，语气带着深深的怀疑：“许倾歌，你今天很不对劲。你是不是......也重生了？”

许倾歌心里一惊，面上却装作委屈和愤怒：“重生？什么重不重生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新婚丈夫，心里眼里只有他的好嫂子！”

想起上辈子的苦，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霍北宸审视她片刻，手上的力道慢慢松了。

是了，上辈子这个时候，她满心都是新婚的羞涩与期待，对自己百依百顺。

如今反应激烈，大概是自己重生产生的变化引发的。

她怎么可能会重生呢？

那个在他临终前，眼神温顺替他擦身的女人，就算重生，也应该是爱着他的。

他松了口气，转身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药箱，拉过她的手腕，沉默地给她擦药。

“对不起，倾歌。”他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委屈。但嫂子现在怀孕刚满三个月，胎还没坐稳。那是大哥唯一的骨血......我不能不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你先忍一忍。晚上......我会补偿你的。”

许倾歌心里困惑，不明白他所谓的“补偿”是什么意思，但为了不引起他更多的怀疑，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到了晚上，霍北宸洗完澡回来。

他只穿了件旧内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紧裹着结实的肌肉，水珠顺着他的身体滑下。

他走过来，径直将她压在了硬板床上。

“倾歌......”他的呼吸有些重，带着一种她上辈子未曾感受过的、近呼偏执的急切，“这辈子，我一定早点给你留个孩子。这样以后就算我不在，你也有个依靠，不会一个人受苦。”

许倾歌浑身一僵，正要用力推开他。

窗外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的闪电，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惊雷炸开。

几乎同时，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白婉音带着哭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北宸！北宸你在吗？打雷了，我好怕......我肚子有点不舒服......”

身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霍北宸动作顿住，脸上掠过一丝犹豫。

但很快，他还是立刻翻身下床，迅速穿好衣服。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倾歌一眼，快速说道：“倾歌，嫂子害怕，我去看看。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并细心地将门带上。

许倾歌躺在冰冷的板床上，听着门外霍北宸低声安抚白婉音的温柔话语，以及他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没有动，只是睁着眼睛，望着漆黑低矮的房梁。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就像上辈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