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西年，暮春。

上海的风，总带着几分江南独有的温润，又裹着十里洋场的浮华，吹过法租界的梧桐巷，拂过孟家老宅的雕花窗棂，却始终吹不散这座老洋房里沉淀多年的清冷。

孟家曾是沪上有名的书香世家，祖辈在清廷做过翰林，父辈留过洋，一手好字画，一口流利洋文，在文人圈子里极有声望。

只是繁华落尽，不过短短数年，便只剩满目苍凉。

父母在静婉十五岁那年，双双染病离世，只留下这栋建于清末的老洋房，一屋子泛黄的古籍，一笔微薄却足够她安稳度日的积蓄，还有一身刻在骨血里的温婉风骨。

如今，孟静婉二十岁。

一身月白色暗纹旗袍，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纤细窈窕，肌肤莹白似玉，眉眼弯弯，瞳仁清澈如秋日湖面，不染半分尘世喧嚣。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鬓边垂落两缕碎发，随风轻动，更添几分温婉柔弱。

她正坐在二楼书房的靠窗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梨花木小案，案上铺着宣纸，砚台里磨好了浓淡适宜的墨，一支狼毫笔静静搁在笔搁上。

窗外的白玉兰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香气清浅，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进来，与屋内的墨香、书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静婉指尖轻捻毛笔，却没有落下，只是微微偏头，望着窗外的庭院。

庭院里铺着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她亲手栽的花草，月季开得热烈，兰草静静生长，角落里的枇杷树抽出新枝，一片生机盎然。

可这满园春色，落在她眼底，却只剩几分孤寂。

父母走后，孟家的亲戚便断了往来，世交故友也渐渐疏远。

她性子清冷，不喜应酬，不爱热闹，便守着这栋老宅，深居简出，每日读书、写字、画画、浇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有人说她孤僻，有人说她清高，还有人说她是被父母的离世伤透了心，这辈子都要困在这老洋房里，终老一生。

静婉从不辩解。

世人皆知她是孟家孤女，温婉柔弱，无依无靠，却不知她外柔内刚，看似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坚韧自持的心。

她不是孤僻，只是不愿沾染洋场的浮华与虚伪；她不是清高，只是觉得笔墨书香、庭院花草，远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更让人安心。

“小姐，该喝盏热茶了。”

楼下传来管家张**声音，温和慈祥，带着几分心疼。

张妈是孟家的老佣人，看着静婉长大，父母走后，便一首留在老宅照顾她，是这冰冷宅院里，唯一的温暖。

静婉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张妈。”

她放下毛笔，起身走到窗边，伸手轻轻拂过窗沿上的灰尘。

老宅虽大，却处处整洁，张妈每日悉心打扫，一尘不染，可再干净的屋子，少了人气，终究是冷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白皙纤细，没有沾过半点烟火气。

父母在世时，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琴棋书画，教她女子当温婉自持，亦当风骨凛然。

她谨遵教诲，守着孟家的书香，守着内心的安宁，从未想过要走出这方小小的天地，从未想过，自己平静无波的岁月，会被一个人彻底撞碎。

楼下，张妈己经将热茶端上桌，是静婉最爱喝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香气清幽。

“小姐，今日天气好，要不要去庭院里坐会儿？

晒晒太阳，对身子好。”

张妈看着她下楼，连忙上前，替她理了理旗袍的裙摆，语气满是关切。

静婉微微颔首，轻声道：“好。”

她走到庭院里，坐在藤椅上，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清冷。

她随手拿起身旁的一本诗集，翻开，扉页上是父亲亲笔题写的字：宁静致远，温婉自持。

这是父亲对她的期许，也是她这些年，一首坚守的本心。

可她不知道，乱世将至，山河飘摇，连一方小小的安宁之地，都难以守护。

更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个身着飞行制服的少年，会踏着风雨而来，从此，成为她一生的执念，一生的等待。

彼时的沪上，看似繁华依旧，歌舞升平，十里洋场依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可暗地里，战火的硝烟己经悄然弥漫，东北沦陷，华北危急，举国上下人心惶惶，连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也笼罩在一层无形的阴霾之下。

中央航校的战机，时常掠过上海的上空，轰鸣声划破天际，提醒着人们，战火己近，山河将危。

孟静婉偶尔听到那轰鸣声，会抬头望向天空，看着那些银灰色的战机掠过云端，身姿矫健，却也带着几分冰冷的肃杀。

她不懂战事，不懂家国大义，只觉得那些翱翔在蓝天之上的人，是刀尖上跳舞的勇者，也是最危险的人。

每一次起飞，都可能是永别。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这样的人，产生交集。

更从未想过，这份交集，会让她用一生去守候。

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铺满青石板路。

静婉合上书卷，起身准备回屋，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口，几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匆匆走过，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是中央航校的飞行员。

她微微顿住脚步，目光轻轻掠过，没有多留，转身走进屋内，轻轻关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瞬间，也将外面的浮华与喧嚣隔绝在外，屋内，依旧是清冷的书香，依旧是平静的岁月。

只是她不知道，这平静，只剩下最后几日。

一场倾盆暴雨，即将席卷上海，也即将席卷她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