蹉跎岁月

: 二牛，你有后了！------------------------------------------，今年特别冷，风像裹了碎玻璃碴子，从黄河故道那头刮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杨树林，钻进徐家庄每一条土巷。，是冻的还是风刮的，只有它自己知道。村东头老榆树上那窝喜鹊，早不知躲到哪个背风处去了。，一锅接一锅抽旱烟。烟叶子是秋天在地头捡的次货，呛得很，他咳了几声，没挪窝。自家院子泥地上的几只麻雀，瘦得只剩一把毛，眼睛滴溜溜东瞅瞅，西瞅瞅。，断断续续，像钝刀子在磨石上拉。，木盆里的水换了一趟又一趟，都泛着淡淡的红。，前头两个都没留住，一个落地三天就没了声息，一个活到八个月上，拉肚子拉成了人干。“这回得守住。”陈二牛心里念叨，烟锅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陈二牛的老娘陈王氏跪在观音像前。观音像还是她嫁过来时带的，泥胎的，右手断了一指，用黄泥补着。老**嘴唇嚅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大慈大悲***菩萨，给俺陈家留条根吧，男娃女娃都行，能喘气就中……”，屋里暗。，身下铺着去年收的麦秸，已经碾得稀软。阵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狠，她咬着破布巾子，怕喊出声让外头男人更慌。大把大把的汗把她的全身都打湿了，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眉头皱成疙瘩：“胎位有点不正。”。，毕竟前两个都没存活下来。：“别怕，我经手多少了，你使点劲。”，外头传来喧哗声。
陈二牛抬起头，看见村长徐老茂领着几个人从巷子那头过来。打头的是个戴八角帽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模样，穿着灰扑扑的制服，胳臂上套着红袖章，上头三个黄字陈二牛认不全，只认得一个“农”字。
“二牛！”徐老茂远远就喊，“工作队的同志来看咱们村土改情况！”
陈二牛忙站起来，烟杆别在腰后。那个戴八角帽的已经走到跟前，伸出手：“老乡，我叫赵文斌，县里土改工作队的。”
陈二牛搓搓手，没敢握。他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黑黢黢的。赵文斌一把抓住他的手，握了握。陈二牛感觉那手很热，很有力。
“屋里说话？”赵文斌问。
陈二牛为难地看了眼屋里。
徐老茂压低声音：“桂英要生了？”
“正在床上挣命呢。”陈二牛声音发干。
赵文斌愣了下，随即说：“那咱们就在院子里说，不打扰产妇。”
他从挎包里掏出个本子，又转头对身后一个女同志说，“小刘，你进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女同志叫刘秀兰，剪着齐耳短发，应声就往屋里去。
王寡妇正掀帘子出来舀热水，差点撞上。
“我是工作队的，学过护理。”刘秀兰说。
王寡妇打量她一眼，侧身让开：“那你来看看，这胎有点横。”
院里，赵文斌已经蹲下来，就在陈二牛刚才蹲的位置。
他翻开本子：“老乡，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地？”
陈二牛也蹲下，手指头在地上划拉：“连老娘算上，三口。地……有七亩旱地，三亩是租徐老财的，四亩是祖上留下的薄田。”
“租子怎么算？”
“四六开。我四，东家六。”陈二牛声音更低了些，“年景好时还能剩点红薯，年景不好……去年秋旱，七亩地总共收了一百二十斤麦子，全交租还不够，欠着东家三斗。”
赵文斌快速记着，笔尖划得纸沙沙响。
徐老茂在旁边补充：“二牛是老实人，干活不惜力，就是地太薄，又没牲口。”
正说着，屋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声音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在寂静的冬天早晨，清清楚楚传到院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二牛猛地站起来，膝盖骨咯嘣一声响。
王寡妇撩帘子出来，脸上带着笑：“生了！是个带把的！”
陈二牛脑子嗡的一声，呆了。
徐老茂拍他肩膀：“二牛，你有后了！”
屋里，李桂英虚脱地躺着，身下一片狼藉。
刘秀兰正用热水给新生儿擦洗，那孩子浑身通红，皱巴巴的，手脚齐全，哭了几声就停了，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人其实这时候还看不清什么。
陈王氏颤巍巍进来，扑通就跪在床前，朝西墙磕头：“老天爷开眼了！陈家不绝后！”
刘秀兰把孩子裹好，放在李桂英身边。李桂英侧过头看，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发里。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脸，温热的，软的。
“几斤？”她虚弱地问。
王寡妇说：“约莫五斤多点，瘦是瘦些，哭声有劲，能养住。”
院里，赵文斌从挎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小包红糖，递给陈二牛：“老乡，恭喜！这个给产妇冲水喝。”
陈二牛手足无措：“这、这怎么使得……”
“拿着！”赵文斌塞进他手里，“工作队就是为老百姓办事的。另外”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徐村长，像陈二牛这样的佃户，村里还有多少？”
徐老茂想了想：“少说二十几户。徐老财家占了村里一半好地，还有后山的林子。”
赵文斌点头：“土改就是要让耕者有其田。等过了年，咱们就开大会，把**的土地分给贫雇农。”
陈二牛耳朵听着，眼睛不住往屋里瞟。
赵文斌笑了：“你先忙家里事，改天我再来。”说完领着人走了。
徐老茂落在后头，拍拍陈二牛，压低声音：“听见没？要分地了！好日子要来了！”
他们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