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路上的人不讲对错------------------------------------------。，不是手机，是一群羊从窗外经过的声音——咩咩咩，此起彼伏，混杂着牧民的吆喝和狗叫。，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木头窗，被子上有股阳光晒过的味道，但不完全是干净的阳光——混着一点牛羊粪的烟火气。昨晚江驰野把她带到这个牧民家的民宿时，她站在院子里足足愣了半分钟。“就住这儿？就住这儿。”他把她的行李箱从车上拎下来，“镇上的旅馆关了，只有这家。你要是不习惯，可以睡车里。”，又看了看这个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一张床的房子。“我住这儿。这儿”的床上，窗外是成群的羊，手机屏幕上依然是“无服务”。。。天还是黑的，但东边有一点点发白，像有人在天际线下面藏了一盏灯。羊群过去了，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鸟叫。，从行李箱里翻出今天要穿的衣服——冲锋衣、登山裤、户外鞋。昨晚脱鞋的时候，江驰野看了一眼她的脚，什么也没说。。，然后移开了。，而是……怎么说呢，像是确认什么。确认她有没有受伤，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能走路。
她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我这儿，没有柏油路给你走。”
温亦清穿好衣服，推开门。
冷空气瞬间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江驰野已经在了。
他蹲在那辆越野车旁边，正在检查轮胎。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旧夹克，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听见动静，他头也没回。
“五点二十出发，还有半小时。”
“我知道。”温亦清走过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江驰野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
“你会什么？”
温亦清想了想：“Excel，PPT，财务建模，英文翻译，咖啡拉花——”
“行了。”他打断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去屋里坐着，别添乱。”
“我没想添乱。”
“那你站在这儿，我得绕着你走。”他用下巴朝她脚下一指，“看见没，你站的这个地方，刚好是我放工具的位置。”
温亦清低头一看，脚边果然放着一把扳手。
她往旁边让了让。
江驰野没再说话，继续蹲下去检查底盘。温亦清站在原地，看着他干活。他的手很稳，动作很利落，每一个步骤都像做过一千遍——不，一万遍。
“你开这车多久了？”她问。
“这辆？三年。”
“之前呢？”
“换过好几辆。”他把一个零件拧紧，声音闷闷的，“跑这条线的，没有一辆车能开过五年。”
“为什么？”
江驰野没回答。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来，把工具收进后备箱，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这条路吃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温亦清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像是敬畏，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亲密。
……
五点二十分，车准时出发。
天还没亮透，车灯照着前方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温亦清整个人都在晃。她系着安全带，双手紧紧抓住座椅边缘，努力让自己不要撞到车门上。
江驰野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客厅喝茶。
“放松。”他说，“你这么绷着，开两个小时就废了。”
温亦清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靠进座椅里。
颠簸确实没那么难熬了。
“我们去哪儿？”她问。
“G331。”江驰野朝前方指了指，“上了国道就好走了。”
“多久能到？”
“看你运气。”
“什么意思？”
江驰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思是——这条路不是你们城里那种高速，堵不堵、快不快，得看老天爷心情。”
温亦清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iPad，打开备忘录，开始记录：五点二十分出发，预计到达时间未知，路况复杂，建议后续行程预留至少两小时缓冲。
江驰野瞥了一眼她的屏幕。
“你们搞金融的，什么都得记下来？”
“不记会忘。”
“忘了会怎样？”
温亦清抬起头，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会出错。”她说，“出错就会丢项目，丢项目就会丢客户，丢客户就会丢绩效，丢绩效就会——”
“行了行了。”江驰野打断她，皱着眉，“你们那儿，活着真累。”
温亦清愣了一下。
活着真累。
她从没这样想过。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往上走，在拼命，在为自己的未来负责。但“累”这个字，她确实从来没否认过。
“习惯了。”她说。
江驰野没再接话。
六点二十，天完全亮了。
车拐上了G331国道，路况确实好了不少。虽然是双向两车道，但至少是柏油路，没有那些能把人颠散架的坑洼。
窗外开始出现风景。
草原不是温亦清想象中的那种一望无际的绿。四月底的草场刚刚返青，黄绿参半，像是谁用画笔蘸着颜料随便扫了几笔。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马，低着头吃草，尾巴甩来甩去。远处的山不高，起起伏伏地横在天边，山顶还有没化的雪。
温亦清看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她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看风景是什么时候。写字楼的窗外只有对面的写字楼，加班到深夜也只能看到霓虹灯和偶尔路过的出租车。草原不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好看吗？”
江驰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亦清回过神，点了点头：“好看。”
“比你们那儿的高楼大厦好看？”
她想了想，没有回答。
江驰野也没追问。
又开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左边是柏油路，路面平整，标线清晰；右边是一条砂石路，坑坑洼洼，望过去全是灰。
温亦清下意识地低头看iPad——导航显示，走左边。
但江驰野一打方向盘，拐进了右边。
“等等。”温亦清立刻警觉起来，“导航说走左边。”
“我知道。”
“那为什么走右边？”
江驰野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开。
温亦清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些新闻——**司机把乘客拉到荒郊野外，然后加价、勒索、甚至更糟。她悄悄把手伸进包里，摸到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江驰野。”她的声音比刚才冷了一点，“我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什么？”
“为什么偏离导航路线。”
江驰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让她很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一惊一乍的小孩。
“温亦清，”他说，“你知道这条路我跑了多少年吗？”
“不知道。”
“十二年。”他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砂石路，“十二年来，左边的柏油路每年夏天都要修，因为冬天冻坏了。每年修完，过不了两个月又被大车压坏。导航只知道那是柏油路，不知道那是个坑。”
温亦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右边的砂石路不好走，但是稳。”江驰野继续说，“慢是慢了点，至少不会堵在半路等救援。”
五分钟后，他们的车驶过一个高坡。
温亦清朝左边看去——
柏油路上，密密麻麻堵满了车。最前面是一群正在过马路的羊，至少有几百只，慢悠悠地走，任凭后面的司机怎么按喇叭都不管用。
江驰野把车速放慢，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牧民转场，每年这个时候都有。堵一两个小时算少的。”
温亦清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iPad上的导航，那条绿色的路线现在显示着“前方拥堵，预计延误1.5小时”。
而她这边的砂石路，畅通无阻。
“你们这些大城市来的精英。”江驰野的声音不紧不慢，“只相信数据，不相信土地。”
温亦清把iPad收进包里。
“抱歉。”她说。
江驰野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抱歉。”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误会你了。”
江驰野没接话。
但温亦清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又开了一个小时，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
温亦清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江驰野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
“给你的。”他把水递过来。
温亦清接过来，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
她愣了一下。
这种细节，她在投行见过——那些最会来事的同事，给领导递水的时候会先把瓶盖拧松。但她没想到江驰野也会做这种事。他看起来不像那种人。
“看什么？”江驰野点上一根烟，“怕我下毒？”
“不是。”温亦清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
江驰野靠在车门上抽烟，目光落在远处的草原上。
温亦清站在他旁边，也看向那个方向。
“那是什么？”她指着远处一片金**的东西。
“向日葵。”江驰野吐出一口烟，“去年种的，没收成，就那么扔在那儿了。”
“能去看看吗？”
江驰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掐灭，拉开车门。
“上车。”
向日葵田比远看壮观得多。
一**金黄，铺在草原和天空之间，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虽然很多已经枯了，但依然有那种热烈的生命力，让人移不开眼。
温亦清站在田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
没有信号。
但她还是打开了相机。
拍了几张之后，她翻看照片，忽然有些失落。
这些照片，发不出去。
没有朋友圈，没有同事，没有那些需要维持的形象。它们就只是存在她的手机里，没有人会看见。
“拍完了？”
江驰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亦清回过神，点了点头。
“好看吗？”
“好看。”
“那就行。”江驰野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记不住的就拍下来，拍下来就等于记住了。”
温亦清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你呢？你记东西用拍的吗？”
江驰野停下脚步。
过了几秒，他回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不用。”他说，“这条路上的东西，我都记在这儿。”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然后转身上了车。
温亦清站在原地，看着那辆墨绿色的越野车，看着车窗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松动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和KPI无关，和晋升无关，和她在北京拼命争取的一切都无关。
那是另外一种东西。
她还没学会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