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月不照旧时楼

我叫孟溪月，七月十五生辰。
隋城人人皆知，我是沈家捡来给沈玉楼当童养媳的。
七年前的大婚之日，沈玉楼却一病不起，我甘愿做他的冲喜娘。
如今七年过去，沈玉楼早已痊愈，承诺的大婚却迟迟不能兑现。
直到他府外的娘子，带着3岁的儿子登门认祖归宗。
原本对我感恩戴德的沈家长辈们，此刻正众星捧月地将那对母子拥簇在正堂中间。
沈玉楼一袭云纹锦袍温润如玉，面色从容地将退婚书递到我面前。
“溪月，你我虽是自小的情分，但你也知，你的身份已配不上我举人的身份。”
“这正妻之位，理应还给蓉儿了。”
话音刚落，名唤蓉儿的女子扶着柳腰，捏着帕子掩唇笑道：
“孟姑娘，今日是我和盼儿正式入府的好日子。”
“只要你在府里安生度日，我定给你留口饭吃。”
看着眼前大度的正妻和曾许我一生一世的举人，一股腥甜涌上。
而此时，却有一道声音在我识海中响起：
情缘已了，刑罚已清！
三日后，鬼门开，孟女归位！
……
识海我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堪堪扶住身侧的梨花木桌案。
“孟溪月，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沈玉楼见我面色惨白，眉头微蹙。
耍花样？
七年前，他高烧不退，群医束手无策，沈家上下乱作一团。
是我不顾礼法，以未嫁之身搬入他房中，衣不解带地照顾了七天七夜。
我累得晕倒在他床前时，他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恳切。
“溪月，我沈玉楼，此生非你不娶。”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如今，他痊愈了，功成名就成了隋城最年轻的举人。
而我，却成了他眼中的花样。
“玉楼，你别怪孟姑娘，她许是一时接受不了。”
名唤蓉儿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柔弱无骨地靠在沈玉楼怀里。
她看似安抚地拍着沈玉楼的胸膛，指尖却有意无意地划过他腰间的玉佩。
那块玉佩，是我用攒下的月钱，跑遍了隋城大小玉器行，才为他找来的及冠礼。
蓉儿眼波流转，最终落在我身上，眉眼微挑地劝慰道：
“孟姑娘，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放心，虽说如今我是这府里的主母，但有自小的情分在，我断不会亏待了你。”
“府西头的柴房，我已经让下人收拾干净了，虽比不得你之前的院子，但遮风避雨总是够的。”
沈母拍了拍我的手，还是那副慈眉善目：
“溪月啊，你最是懂事！”
以前就算只有一块桂花糕，都会留着给我的准婆婆，如今却只剩“懂事”二字。
蓉儿怀里的盼儿，探出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附和：
“娘亲说得对，柴房，给坏人住。”
童言无忌，最是伤人。
沈玉楼听了，非但没有半分不悦，反而低头宠溺地捏了捏盼儿的脸蛋。
“我们盼儿说得对。”
他抬起头，瞥了我一眼，便对身旁的婆子吩咐：
“来人，送孟姑娘去柴房歇息。”
“孟姑娘身体不好，你们好生伺候着，别让她出来磕着碰着。”
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应声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我的胳膊。
我没有挣扎，任由她们拖拽着我，穿过我亲手打理的庭院。
院里的合欢花开得正好，一簇簇，一团团，粉得像天边的云霞。
这是四年前，沈玉楼病愈后，亲手为我种下的。
他说，合欢花，寓意夫妻恩爱，永结同心。
他说，要让这满院的合欢，见证我们生生世世的缘分。
如今，花还在，人却非。
我被粗鲁地推进柴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门栓重重落下。
我蜷缩在地上，身上这件他最喜欢的藕荷色长裙，此刻已满是污泥。
腹中绞痛，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出。
我低下头，看着裙摆上迅速蔓延开的暗红色，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多可笑啊。
我守了七年的活寡，耗尽了青春，熬干了心血，换来的，不过是一间柴房和一句“耍花样”。
上月，他还流着泪抱着我说：
“溪月，为了我，你熬坏了身子，医师说你恐难有子嗣”。
为了他这一句，我偷偷喝了一副又一副苦涩汤药。
药是蓉儿“好心”为我寻来的，说是有助子嗣。
我喝了整整一个月，日日腹痛难忍，却只当是药效。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助孕的良药，而是想要掏空我身子的药。
可笑我还以为，沈玉楼对我，终究是有一丝情分的。
我以为，他只是被那对母子蒙蔽了。
如今看来，是我太天真。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沈玉楼浑身滚烫，嘴里胡乱喊着我的名字。
“溪月，别走……”
“溪月，冷……”
我握住他滚烫的手，一遍遍地告诉他。
“玉楼，别怕，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着你。”
墙角，一只缺了腿的蟋蟀罐子静静地躺在那里，落满了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