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衫孤影

和定**------------------------------------------，和定村隐于青山环抱之中，村前溪水潺潺，村后竹林幽幽，不过百余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也是个世外桃源般的去处，秋日暖阳洒在村口老槐树上，将满树黄叶染成金灿灿的一片，十岁的洛天依蹲在自家院中，手里捏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父亲洛影与母亲支梦凡在月下切磋，一个剑如惊鸿，一个刀似游龙，一招一式皆在她脑海中生了根，哪怕只是偷看，也能将那些招式学个七八分相似，此刻她手中虽是树枝，脚下却已有了几分洛神神魔诀的步法雏形，身形转动间，倒也有模有样“天依，别玩了，进屋吃饭”，温和中带着几分无奈，她站在门口，腰间还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个青花瓷碗，碗里是她刚炖好的鸡汤，只是鬓角添了几缕霜色，那是这些年隐居山村留下的岁月痕迹，一手奇门八绝刀出神入化，配合太昊先天八卦诀更是几无敌手，可如今她只是个寻常村妇，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女儿平安长大“来了来了！”，蹦跳着跑进屋，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三菜一汤，虽不丰盛却也温馨，见女儿进来，微微一笑，伸手将她抱起放在长凳上，眉宇间仍可看出当年的英气，只是眼神柔和了许多，哪里还有半分江湖风云榜第一人的影子“爹，娘，你们昨晚练的剑法，我记住了好多呢！”，得意洋洋地说道，与支梦凡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无奈，这孩子，当真是天赋异禀，隔着一道墙偷看，竟也能记住招式
“天依”
洛影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
“爹教你的那些剑法，是让你强身健体用的，不是让你想着去闯江湖的”
“为什么不能闯江湖？”
洛天依歪着头，一脸不解
“爹娘当年不也是闯江湖才认识的嘛！”
支梦凡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轻声道
“就是因为闯过，才知道江湖险恶，爹娘不希望你走我们的老路”
“可是……”
“没有可是”
洛影难得严肃起来
“吃饭”
洛天依撅了撅嘴，低头扒饭，心里却不以为然，她常听村里的老人讲，爹娘当年是如何了得，一个是武林界的旷世奇才，一个是八卦门的掌门，双双登顶风云榜，那是何等风光
她虽年幼，却也隐隐向往着那样的日子，仗剑天涯，快意恩仇，多好
饭后，支梦凡收拾碗筷，洛影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书册翻看，那是他年轻时抄录的洛神神魔诀剑谱，扉页上还有他亲手写的一行小字
“剑者，心之刃也”
他看了片刻，将书册合上，目光望向院中那棵枣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已有几分熟透的迹象
“今年的枣子长得真好”
他喃喃道
洛天依凑过来，趴在他膝头
“爹，等枣子熟了，我们摘了晒干，冬天煮粥吃好不好？”
“好”
洛影笑着点头
午后时光悠然流淌，村中鸡犬相闻，偶有农人扛着锄头从门前走过，与洛影打个招呼，寒暄几句
这样的日子，洛影过了十余年，从二十四岁退隐江湖，到如今三十七岁，他几乎已经忘记了刀光剑影是什么滋味，忘记了洛神神魔诀最后一式洛魔降临需要耗费多少生命力，忘记了江湖上那些恩怨情仇
他只记得，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支梦凡在灶台前忙碌，看到洛天依在床上赖着不肯起来，心里便满满的都是安稳
日头西斜，暮色渐沉，支梦凡在院中收衣服，洛天依蹲在一旁**一只花猫，那猫是前些日子跑来的野猫，赖在院里不肯走，她便偷偷拿剩饭喂它，一来二去倒也混熟了
“天依，别摸太狠，小心它抓你”
支梦凡叮嘱道
“它不抓我！”
洛天依抱着花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洛影站在院门口，望着妻女，嘴角噙着笑意，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孤身一人闯荡江湖时，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天，那时的他，只想着变强，只想着登顶，只想着让所有人记住洛影这个名字，如今想来，那些虚名，哪里比得上这一刻的安宁
忽然，他眉头一皱
风停了
明明是秋日傍晚，本该有微风拂面，可此刻院中却静得诡异，连枣树叶子都不曾晃动一下。洛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是他多年江湖经验练就的本能，有杀气
“梦凡”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带天依进屋”
支梦凡手上动作一顿，抬眸看他，夫妻十二年，她太了解他了，他这样的语气，这样的神情，只有一种可能
她没有问，一把抱起洛天依，快步走进堂屋，洛天依被母亲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塞进墙角那口半人高的大缸里，那是家里以前用来腌菜的老缸，缸身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支梦凡一直舍不得丢， 从里面可以隐约看到外面的情形
“娘，你干什……”
“别出声”
支梦凡按住她的嘴，眼神前所未有地严厉
“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
洛天依从未见过母亲这样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只是蜷缩在缸底，透过那道裂缝向外望去
支梦凡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摘下挂在墙上的两柄刀剑
右手是斩晨刀，那是支梦凡的佩刀，刀身修长，刀刃泛着寒光；左手是灭霞剑，那是洛影的佩剑，剑鞘上霞纹流转，她将灭霞剑扔给门口的洛影，自己握紧斩晨刀，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望向院外
暮色沉沉，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
一道黑影出现在院门口
那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人，从头到脚裹在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也分不清男女，他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气息外露，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洛影甚至察觉不到那里有个人
“阁下是谁？”
洛影沉声问道，手中灭霞剑已出鞘三分
黑衣人不答
他只是抬起手，手中握着一柄刀
刀身漆黑如墨，刀刃上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凝固的血脉
还未等洛影有反应，黑衣人便动了
刀光如墨，劈开夜色
洛影拔剑迎上，灭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流霞般的弧线，洛神神魔诀第一式，洛神赐露
剑势绵绵不绝，如春雨润物，意在化解对方攻势，可黑衣人的刀法全然不按常理，前一瞬还是正面劈砍，下一瞬已从侧面刺来，刀势变幻莫测，仿佛每一招都在颠覆剑法的常理
“梦凡，小心！”
洛影沉声喝道
支梦凡早已挥刀上前，奇门八绝刀，死门！她一刀斩出，刀势虚实相生，明明是直劈，中途却陡然转向，斩向黑衣人腰侧
配合太昊先天八卦诀的内力，这一刀力道沉猛，足以开碑裂石
黑衣人竟不闪不避，刀锋一转，迎向支梦凡的斩晨刀
双刀相交，发出一声闷响
支梦凡只觉一股诡异的内力顺着刀身传来，那内力冰冷刺骨，仿佛带着某种阴寒的气息，她心下凛然，太昊先天八卦诀全力运转，将那股内力逼出体外
“煞气……”
她脱口而出
黑衣人依然不答，只是刀势更快更猛，他的刀法全然不似人间武学，每一招都透着诡异，明明是刀，使出的却是剑的路数，明明是剑，却又带着刀的霸道
洛影与支梦凡联手，天下几无敌手，可此刻面对这黑衣人，竟隐隐有落入下风之势
洛天依蜷缩在缸中，透过那道裂缝，看着院中三道人影交错，她看到父亲剑势连绵如江河，那是洛神神魔诀，她见过无数次；她看到母亲刀法八变如鬼神，那是奇门八绝刀，她也能模仿几分
可那个黑衣人，他的刀法她从未见过，明明每一招都像要刺向父亲胸口，可下一瞬却斩向母亲咽喉；明明是向下劈砍，中途却诡异地向上撩起
那种感觉，就像……那刀法根本没有固定的招式，每一刀都在随心所欲地变幻
她看到父亲的剑刺中黑衣人肩头，可黑衣人仿佛毫无知觉，反手一刀斩向父亲手臂，她看到母亲的刀劈向黑衣人后颈，黑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开的同时，刀锋划向母亲腰侧
血，开始溅落
先是父亲的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是母亲的右肩，被刀尖刺入半寸，那些伤口原本不算致命，可黑衣人刀上的煞气却在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钻入体内
洛影的脸色变了
他感觉到那股煞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加速血液流动，仿佛要将他的经脉撑爆，他曾在古籍中看到过这种煞气
那是煞毁百生诀特有的功法，击杀目标后将其内力化为煞气附着武器之上，触之即入体，片刻后爆体而亡
可煞毁百生诀，明明早已失传
“你是……”
他艰难地开口，话未说完，黑衣人已一刀刺入他胸口
洛天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夺眶而出。她看到父亲倒下，看到母亲发疯般地冲向黑衣人，看到母亲的刀斩在黑衣人身上，可黑衣人仿佛不知疼痛，反手一刀刺入母亲腹中
“天……天依……”
支梦凡倒在血泊中，艰难地转过头，望向那口大缸的方向。她的嘴唇翕动，无声地说着什么，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然后，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
那是煞气爆体的前兆
洛影同样如此
片刻之后，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洛影与支梦凡的身体爆裂开来，血肉四溅，染红了整个院落
洛天依的瞳孔骤然放大，她透过那道裂缝，看着父母化作漫天血雾，看着那些血肉碎片落在院中，落在枣树上，落在那只吓得瑟瑟发抖的花猫身上，她想尖叫，想冲出去，可她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黑衣人收刀入鞘，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良久，他抬起头，望向那口大缸
洛天依的心跳几乎停止，她看到黑衣人朝这边走来，一步一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看到黑衣人走到缸前
然后，他却转身离去
院外传来惨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那是村里的邻居，是每天见面打招呼的王伯李婶，是和她一起玩耍的小花狗蛋，是那个总是给她糖吃的刘婆婆，惨叫声持续了很久，久到洛天依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声，然后渐渐平息，归于死寂
黑衣人走了
月光洒落，照亮满地的血腥
洛天依不知在缸中蹲了多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月光西斜，她终于爬出缸来，踉跄着跌倒在院中，满地都是血，都是父母的……她不敢想那个字，只是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试图将那些血肉碎片拢到一起
她没能拢起多少
最后，她站起身，走进堂屋，墙上还挂着两柄刀剑的挂钩，如今空空如也，斩晨刀与灭霞剑落在院中血泊里，刀身剑身皆染满鲜血，她走过去，捡起两柄兵刃，用衣袖一点点擦净上面的血迹，然后抱在怀中
她就那样抱着刀剑，坐在院中，坐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有客商路过和定村，看到了****般的一幕，百余具**残肢横七竖八，血流成河，整个村子没有一丝生息，唯一活着的，是一个抱着刀剑坐在血泊中的红衣女孩
那之后，江湖上多了一个传闻：和定村**，洛影支梦凡夫妇被杀，凶手未知，动机未知，手段**至极，而他们的女儿洛天依，在那之后便踏上了复仇之路，再无消息
至于那个黑衣人，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洛天依记得，那一夜的月光下，那个人的刀法有多么诡异，有多么可怕
她抱着父母的刀剑，一路向北
没有盘缠，没有干粮，没有马匹，十岁的女孩，就这样靠着一双脚，从沧洲城一路走向汉阳，她想去报官，她清楚父母都解决不了的敌人，自己就更别提，只能试着依靠朝政的手段
她走过荒山野岭，走过官道小径，走过村镇集市，饿了就摘野果充饥，渴了就喝溪水解渴，困了就找个破庙草垛蜷缩一夜，她瘦小的身影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
有人问她要去哪里，她不答，有人要收留她，她摇头，有人想抢她怀中的刀剑，被她用树枝打得落荒而逃，或许一个浑身是血，举着树枝的疯女孩带给他们的视觉冲击力，已经盖过了小女孩的瘦弱
那些招式，她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只是树枝，也能使出几分洛神神魔诀的威力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个月，也许是更久，当她终于看到汉阳城的城门时，身上的衣衫已破烂不堪，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破，双足布满血痂，她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高大的城门楼，望着城墙上“汉阳”两个大字，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芒
她紧了紧怀中的刀剑，迈步走进城门
身后，夕阳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通往未知的血色长路